老张那句“滚下来见她”的尾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打了个转,慢慢散了。
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细微的水流声。
陆泽保持着捏纸团的姿势。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他把手里的纸团随意丢进垃圾桶,剥的一声轻响。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没点火。
“放行。”
陆泽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淡。
“让她直接上顶楼。”
电话那头的老张如蒙大赦,连声应着挂了。
嘟嘟的盲音在免提里响了两下,苏木赶紧伸手按灭。
苏木把额头上那点细汗抹掉。
他偷偷瞄了陆泽一眼,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老板。这……这未婚妻,燕京来的?”
他在陆泽身边跟了快大半年,只知道这位爷手段通天,冷心冷肺。哪见过什么未婚妻的影子。
陆泽没搭茬。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的大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挂着红底白字的京V牌照,嚣张地停在台阶正下方。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米色双排扣风衣的女人迈下车。
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隔着十几层楼都能感觉得到。
“吴家的大小姐。”
陆泽轻嗤一声,指腹在冰凉的玻璃上敲了两下。
“从小说话就这副德行。燕京圈子里出了名的冰山。来汉东,估计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
听风声?还能听什么风声?
这汉东省委二号楼里,能让燕京大小姐千里迢迢跑来查岗的,除了那位天天跟在老板身边的冯总监,还能有谁?
“那……冯总监那边,要不要先去打个招呼?”苏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试探着问。
这要是正主碰上红颜知己,这二号楼的房顶不得被掀了?
“打什么招呼。”
陆泽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回老板椅上。
他随手翻开一份报表。
“我行得正坐得端。让她查。去泡壶龙井。吴大小姐嘴刁,喝不惯别的。”
另一边。
一楼大厅。
老张搓着手,弓着腰站在玻璃门边上。
“吴、吴小姐。陆书记说,请您直接上顶楼专用电梯。”
吴心仪摘下脸上的黑色蛤蟆镜。
随手递给身后的黑衣保镖。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冷艳脸庞。柳叶眉,丹凤眼。不笑的时候,透着股生杀予夺的傲慢。
这股子傲慢不是装出来的,是燕京红墙里泡了二十多年腌入味的底气。
“让他滚下来,他倒好,让我自己上去。”
吴心仪冷哼一声。
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嘎哒嘎哒地走向电梯口。
大厅里的几个干事连头都不敢抬。
纷纷贴着墙根让路。这女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了,比沙瑞金在的时候还要压人。
吴心仪走进电梯。
保镖按了顶层按钮,退了出去。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对着电梯厢里的不锈钢镜面,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目光冷冽。
娃娃亲?她吴心仪从来没把这三个字当回事。
但她名义上的男人,就算是她不要的,也轮不到别人来染指。
燕京的圈子里都在传。
陆泽在汉东混得风生水起,身边还跟着个雷厉风行的女财神。天天出双入对,俨然一副汉东女主人的做派。
“女财神?”
吴心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货色。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电梯数字快速跳动。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朝两边平稳滑开。
吴心仪拎着灰白色的爱马仕铂金包,刚迈出一条腿。
迎面,一阵淡淡的木质香调混着咖啡的苦味飘了过来。
冯若雪端着两份刚整理好的海外并购报表。
她今天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修身职业裙,勾勒出干练的曲线。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她刚从走廊另一头的文件室走出来,正准备去副书记办公室。
两人就在电梯口的正中央,撞了个对脸。
吴心仪脚步一顿。
高跟鞋跟在地毯上踩出一声闷响。
她上下打量着冯若雪。
视线从那件酒红色的包臀裙,扫到鼻梁上那副银丝眼镜,最后落在冯若雪手里捏着的文件上。
眼神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冯若雪也停住了。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同样锐利。
她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但这女人身上那股子敌意,瞎子都能闻得出来。
“你就是冯若雪?”
吴心仪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如碎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看着,也不像个能经手几百亿资金的管家。倒像个靠脸吃饭的花瓶。”
这话夹枪带棒,一点情面没留。
冯若雪脸上的表情没半点波动。
她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个手拿着,嘴角挑起一抹职业的冷笑。
“我是谁不重要。”
冯若雪往前迈了半步,气场寸步不让。
“这里是汉东省委二号楼的机要区域。没挂通行证的闲杂人等,请立刻离开。”
她看着吴心仪手里的铂金包,眼神里透着股嘲弄。
“这位小姐。如果你是来推销奢侈品的,请出门左转,去商场。陆总没空看这些花红柳绿的东西。”
火药味瞬间拉满。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苏木刚端着泡好的龙井茶从茶水间出来。
一抬头,就看见这修罗场。
他吓得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愣是没敢吭声。
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吴心仪冷笑出声。
她拎着包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闲杂人等?”
吴心仪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比冯若雪高出半个头,低着眼眸俯视她。
“我叫吴心仪。燕京吴家的大小姐。”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也是陆泽,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冯若雪端文件的手猛地一僵。
纸张边缘在她掌心里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未婚妻?
这个词像一根刺,毫无预兆地扎进她心里。
陆泽从没提过这事。
“哦?未婚妻?”
冯若雪恢复了镇定,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我还以为是哪位领导下来视察呢。原来是带着私怨来查岗的家属。”
她毫不退让地迎上吴心仪的目光。
“吴小姐。陆总在汉东每天处理几百亿的盘子。他需要的是能帮他冲锋陷阵的将领,不是一个只会开着豪车到处宣誓主权的千金大小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吴心仪怒极反笑。
她抬起手,指着冯若雪的鼻子。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汉东待不下去。让你手里那点可怜的职权,连个屁都不是!”
“你可以试试。”
冯若雪声音冷硬如铁。
“腾飞集团的资金链,全在我手里捏着。你动我一下,陆总在汉东的这盘棋,就得缺个大角。”
她逼近半分,眼神里全是刀子。
“吴小姐。这是在汉东,不是在燕京你的闺房里。”
两个同样气场强大、美得极具攻击性的女人。
在走廊里针锋相对。
火花四溅,噼啪作响。
“吱呀。”
副书记办公室的厚重实木大门,在这要命的关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陆泽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他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走出来。
皮鞋刚迈出门槛。
两道如刀般的目光,同时“唰”地一下射向他。
陆泽脚下一顿。
他看看左边冷若冰霜的吴心仪,又看看右边满脸杀气的冯若雪。
空气里全是浓烈的硝烟味。
他把文件随手塞给旁边贴墙罚站的苏木。
“你们聊。”
陆泽脸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跟人打招呼。
“林州那边的秋收出了点乱子,玉米地里好像生虫了。我必须亲自去田间地头指导一下农业生产。”
他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脚底抹油。
“苏木,备车。越偏的乡下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