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打在管教那件厚实的军绿色防风大衣上,沙沙作响。
他一手薅着侯亮平的衣领,另一只手把警棍重新别回腰间的皮带上。
“老乡。惊着您了。这小子以前是个当官的,犯了事进来。这阵子老觉得有人要害他,脑子不清楚了。”
管教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冲老乡抱歉地笑笑。
“哎哟。我说呢。穿得破破烂烂的,嘴里还念叨什么局长、贪官的。”
老乡牵起骆驼缰绳,骆驼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带着腥味的白气。
老乡摇摇头,布满皱纹的老脸皱成一团。
“这官当的,连脑子都当坏咧。管教同志,你们可得看紧点。这疯疯癫癫的,别哪天跑出去咬人。”
“咬不了人。他连个沙坑都爬不出来。”
管教冷笑一声。
他低头看着瘫在沙地上、裤裆里还湿了一大片的侯亮平。
眼神里满是鄙夷。
侯亮平这会儿已经不喊了。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嘴里发出“呜呜”的含混声音。
眼泪混着沙土,在脸上糊成一团。
像只被抽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管教懒得理他。
用力拽紧侯亮平的衣领,像拖拽一袋垃圾一样,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起来!装什么死!”
管教一脚踢在侯亮平的屁股上。
“天天发疯。我看你就是逃避劳动!今晚的窝头减半,自己去禁闭室面壁去!”
侯亮平被拖拽着,脚尖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沟壑。
他那双曾经只握过高级钢笔、签过无数逮捕令的白嫩双手。此刻布满了血泡和老茧,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想挣扎。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他只能绝望地盯着头顶那片昏黄的天空。
“我是反贪局长……我是功臣……”
他还在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连风声都盖不住。
管教听着这絮絮叨叨的疯言疯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拽着侯亮平走远了些,直到看不见那个老乡的身影。
这才停下脚步,一把将侯亮平扔在地上。
“砰。”
侯亮平摔在沙堆上,溅起一片黄沙。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咳嗽个不停。
管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侯局长。别做梦了。你的时代早结束了。”
管教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你以为你装疯卖傻,上面就能把你接回去?”
管教吐出一口青烟,烟雾被风迅速吹散。
“省里那头,现在是陆书记说了算。你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在这沙漠里种树吧。种不完这些梭梭树,你连死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管教弹了弹烟灰,看着侯亮平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发疯了。听说省里那个沙瑞金,比他还惨。”
镜头切回燕京。
灰白色的四九城,笼罩在初冬的阴霾里。
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樟脑丸味和陈年旧纸的霉味。
头顶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沙瑞金戴着一副断了条腿的老花镜,用一根透明胶带胡乱缠在镜框上。
他蜷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处隐约可见几块油渍。
“咳咳……”
沙瑞金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这地下室太潮,他的老寒腿和老慢支全犯了。
他放下捂嘴的手。
右手拿着一支一块钱的塑料圆珠笔,笔尖在廉价的稿纸上艰难地移动。
他在写检讨。
《关于本人在汉东主政期间严重失职的深刻反省材料》。
这是他这个月写的第三十五份了。
中纪委的人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谈话。
没查出他贪污受贿的实据。但那顶“乱政、瞎指挥”的帽子,死死扣在他头上,怎么也摘不掉。
“……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被侯亮平等人蒙蔽……”
沙瑞金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着。
“啪嗒。”
圆珠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沙瑞金痛苦地捂住右手手腕。
那里肿起了一个大包。严重的腱鞘炎让他连握笔都成了一种折磨。每写一个字,手腕就钻心地疼。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发黄的档案文件。
这就是他现在的工作。
党史办资料室主任。一个名头好听,实则连个办事员都不如的冷板凳。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给这些长了白蚁的旧文件编号。
没有秘书,没有专车。
连去食堂打饭,都得排在那些年轻干事的后面,看人家的脸色。
“沙主任。这份材料,中纪委那边说写得不够深刻。让你重写。”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事推门进来,把一份退回来的检讨书扔在沙瑞金的桌上。
干事嫌弃地捂了捂鼻子,似乎受不了这屋里的霉味。
沙瑞金看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材料。
他嘴唇哆嗦着。
以前在汉东,这些科级干部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敢把材料直接扔在他脸上。
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我知道了。我这就重写。”
沙瑞金咽下所有的屈辱和不甘,低声下气地应承着。
干事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出门外。
“什么玩意儿。把汉东搞得乌烟瘴气,还有脸在这磨洋工。”
干事在门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沙瑞金的耳朵里。
沙瑞金闭上眼睛。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干纹滑落,滴在桌上的稿纸上。
墨迹瞬间晕开。
他伸出那只肿胀的右手。
颤抖着重新拿起那支塑料圆珠笔。
地下室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换气窗。
透进一丝微弱的阳光。
沙瑞金扔下笔,痛苦地揉着手腕。
他抬头看着那一丝阳光。脑海里浮现出汉东那繁华的高新区,和陆泽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如果当初。
他没有听信陈岩石的瞎指挥。没有纵容侯亮平搞全网直播。
如果他能像陆泽那样,踏踏实实地搞经济建设。
他现在,或许还是那个坐在省委一号楼里,发号施令的一把手。
可惜,没有如果。
政治斗争失败的代价,就是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和写不完的检讨书。
“陈岩石……要不是你那个破厂子,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沙瑞金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
声音在逼仄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