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沙,像刀子一样刮过腾格里治沙局的荒漠。
天昏地暗,能见度不到十米。太阳躲在厚重的沙尘后面,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圆饼。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风沙里断断续续。
侯亮平穿着一件早看不出原色的劳保服。
衣服上全是补丁和机油印子,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晒得黑紫,像块风干的老腊肉,上面布满细密的白皮。
他双手死死攥着一把木柄铁锹。
铁锹头早就卷了刃,缺了两个大口子,上面沾着干结的黄泥巴。
他弓着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在松软的沙丘里艰难跋涉。
曾经那双只会拿派克钢笔、签发拘捕令的手,此刻布满了血泡和老茧。
虎口处裂开一道口子,渗出的血丝混着沙土,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只要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当——”
一锹铲下去。
碰到沙底下的硬土层,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腕一酸,铁锹差点脱手。
侯亮平疼得龇牙咧嘴。
他直起腰,拿沾满泥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干裂的嘴唇被擦破一层皮,渗出血珠,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他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嘴里魔怔似的嘟囔着。
这是他今天必须挖够的两百个树坑。少一个,晚上的半个窝窝头就得被管教没收。
就在几个月前。
他还是那个在镜头前意气风发、满嘴“反贪大义”的侯大局长。
穿着几万块的高定西装,坐在皮椅上指点江山,把汉东的商界和政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以为自己是沙瑞金手里最锋利的剑。
结果,被陆泽兵不血刃地扒了底裤。
成了全网唾骂的双标狗,老婆跑了,家族抛弃了。最后被发配到这不毛之地来种树劳改。
从云端直接跌进沙窝子。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每天非人的体力压榨。
侯亮平的精神,出问题了。
他那双被风沙吹得通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不远处。
那里有一排刚种下去的梭梭树苗,干枯的树枝在风中凄凉地摇晃。
在侯亮平那已经扭曲模糊的视线里。
那些枯黄的树苗变了样。
它们扭曲着、拉长着,渐渐变成了一个个穿着西装、打着红领带的贪官污吏。
第一棵树苗,长出了田国富那张胖脸。
正眯着小眼睛,端着保温杯,冲他露出讥讽的冷笑。
“田国富!”
侯亮平突然嘶吼起来,声音破了音,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公鸡。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铁锹,眼底爆出病态的狂热。
“你这个跨省洗钱的败类!你以为给陆泽当狗,我就抓不到你了吗!”
他挥舞着铁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对准那棵无辜的梭梭树,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脆弱的树苗被拦腰斩断,上半截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落进沙坑里。
侯亮平喘着粗气,眼睛却越发亮了。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呼风唤雨的审讯室,正亲手把一个个贪官送进大牢。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旁边另一棵稍微粗壮点的树苗。
那棵树的阴影里,仿佛浮现出沙瑞金那张端正却伪善的面孔。
正指着他的鼻子,把破坏汉东经济的黑锅,硬生生往他头上扣。
“沙瑞金!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唾沫星子在风中横飞。
他双手握紧铁锹柄,像个发了狂的堂吉诃德,在沙丘上乱砍乱劈。
“你拿我当夜壶!你用完就扔!我代表人民审判你!我要把你和陆泽一起送上绞刑架!”
黄沙被他扬起几米高,像下了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细沙钻进他的眼睛里、鼻孔里、嘴里。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疯狂发泄心里的恨意。
“砰!”
他一脚踹在一个刚填好土的沙包上。
结果脚下一滑,重心不稳。
“哎哟!”
侯亮平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像个失去平衡的破麻袋,大头朝下,一个倒栽葱直接摔进了旁边一个半米深的沙坑里。
一嘴啃在了硬邦邦的沙地上。
“呸!呸!”
他趴在坑底,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拼命吐着嘴里带血的沙子。眼泪混着鼻涕,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条沟壑。
“钟小艾……你个贱人……你跑了……你们都不得好死……”
他绝望地呜咽着,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手指抠进沙土里,挖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当!”
铁锹的金属头磕在坑底的一块风化岩石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木柄传导上来。
“啊!”
侯亮平惨叫一声,捂着右手。
虎口处那道原本就没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殷红的鲜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黄沙上,结成暗红色的血块。
他疼得在坑底蜷缩成一团,浑身打着摆子。
就在这时。
“咯吱、咯吱。”
沙丘上方传来踩踏沙子的脚步声。
一个裹着羊肚手巾的当地老乡,牵着一头掉毛的瘦骆驼,停在坑边。
老乡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声吓了一跳。
他停下脚步,把手里那个装水的军用水壶搁在沙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老乡探着头,狐疑地往下瞅。
打量着坑里这个又哭又笑、抱着手打滚的疯子。
“喂,后生。你这咋滴啦?中邪啦?”
老乡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树苗可是公家的,你给砍折了,管教要是看见,晚上的窝头可就没得吃咧。”
侯亮平听到声音,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站在坑边的老乡。
在他扭曲的幻觉里。
这个穿着破棉袄的西北老汉,渐渐变成了那些转移资产、做假账的贪官白手套。
侯亮平连滚带爬地冲出沙坑。
顾不上虎口流血的剧痛,他一把抓住老乡粗糙的手臂。
指甲死死抠进老汉厚实的棉袄袖子里。
“你!你是不是贪官的白手套!”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癫狂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老乡手边那个军用水壶。
“说!你那水壶里装的,是不是转移出去的赃款!是不是陆泽指使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