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麻利地把那把水灵灵的小葱塞进环保袋。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下巴扬得高高的,像只刚打赢了架的老母鸡。
“哎,小伙子。听口音不是咱们汉东人吧?”
站在旁边的外省游客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他背着个双肩包,正拿着手机拍菜市场的物价,被大妈冷不丁一问,愣了一下。
“啊……是,我从江南省过来旅游的。刚下高铁,寻思着来菜市场感受下这边的烟火气。”
大妈一听“江南省”,眼睛瞬间亮了。
那股子汉东本地人的优越感,怎么也压不住。
她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乱飞。
“江南省?听说你们那边山好水好啊。不过要我说,光有山水管啥用!能当饭吃?”
大妈豪气地一挥手,指着菜市场外面高耸入云的新建商业楼。
“咱们汉东,现在的特产可不是什么土特产。咱们这儿的特产,是陆书记!”
年轻人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陆书记?就是刚才那个小贩说的……陆泽?”
“对头!”
大妈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你是不知道啊。半年前咱们这儿可乱了。什么空降的大官,天天拿个红头文件瞎折腾。大风厂停工,好几万人没饭吃,差点闹出人命。”
旁边几个买菜的老头老太太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群聊。
“可不是嘛!那时候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厂子黄了。老陈头还跑去拦推土机,搞得乌烟瘴气的。”
一个提着鸟笼子的大爷撇了撇嘴。
“后来呢?”年轻人听得入神了,赶紧追问。
大妈把环保袋往胳膊上一挎。
“后来?陆书记一出手,雷霆手段啊!那些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贪官庸官,全让他给撸了!那个什么反贪局长,直接发配去大西北种树了!”
大爷跟着附和。
“陆书记那是真干实事!不仅不折腾咱们老百姓,还拉来几百亿的真金白银。现在大风厂的原址建起了高新科技园。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以前在厂里踩缝纫机,现在去了新园区当保安队长,一个月五千多!交五险一金!”
“就是!你看看咱们现在这菜价。谁敢缺斤短两?打个电话,警车五分钟就到!”
大妈指着刚才那个被特警吓得点头哈腰的光头菜贩子,满脸自豪。
“别的省都在比谁的风景好看。咱们汉东人出门,只要说一句‘我们这儿有陆书记’,腰杆子都是横着走的!”
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江南省,去政府办个手续都得跑断腿看脸色。在这儿,老百姓买把葱都有特警保驾护航?
这安全感,这幸福指数,简直爆棚了。
他赶紧举起手机,对着大妈和周围热闹的菜市场拍了一段视频。
一边拍一边对着镜头解说。
“兄弟们,我算是开眼了。汉东这地方,官场清明,老百姓安居乐业。我这就去查查汉东的落户政策,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想连夜搬过来!”
这段视频,被他随手发到了网上。
在这个互联网还不算太发达的年代,却像插上了翅膀,短短半天时间,就在各大论坛和短视频平台疯传。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省份!买条鱼都有特警护航?】
【别说了,我已经拿着行李在京州火车站下了。这辈子就给陆书记当牛做马了!】
【原来这就是阳谋的力量。陆泽简直是龙国官场的一个奇迹。】
网上的狂欢如火如荼。
汉东省的大街小巷,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繁华和和谐之中。
然而。
在这片繁荣祥和的光影背后。
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大西北,腾格里治沙局所在的荒漠边缘。
一场充满黑色幽默的荒诞剧,正在风沙漫天的戈壁滩上上演。
“呼——”
狂风裹着像刀片一样的沙砾,砸在脸上生疼。
黄沙蔽日,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饼子。
侯亮平穿着一套破烂不堪的劳保服。
衣服原本是深蓝色的,现在已经被洗得发白,上面全是补丁和油污。
他那双曾经只拿高级钢笔、戴着名贵手表的白嫩双手。此刻布满了老茧和血泡。虎口裂开一道口子,渗着暗红色的血丝,混着沙土,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
他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锹。
弓着背,像一头被抽干了力气的瘦驴,在漫漫黄沙里拼命刨坑。
“哐当。”
铁锹铲在沙底的一块硬石头上。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腕一酸,铁锹险些脱手。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把铁锹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干涩得发痛。
几个月前。
他还是那个在镜头前意气风发、满嘴“反贪大义”的侯大局长。
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沙瑞金手里最锋利的剑。
结果。
被陆泽兵不血刃地扒了底裤,成了全网唾骂的双标狗,发配到这不毛之地来种树劳改。
长期的体力透支,加上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巨大心理落差。
侯亮平的精神,出问题了。
他那双被风沙吹得通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一排刚种下去的梭梭树苗。
枯黄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在侯亮平那已经扭曲的视线里。
那些树苗,竟然变成了一个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贪官污吏。
“田国富!你这个跨省洗钱的败类!你跑不了的!”
侯亮平突然嘶吼起来,声音破了音,像个疯子。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铁锹,对着一棵无辜的梭梭树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树苗被拦腰斩断。
他转过身,瞪着另一棵歪斜的树坑。
“沙瑞金!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拿我当夜壶!我代表人民审判你!”
他挥舞着铁锹,像发了狂的堂吉诃德一样,在沙坑里乱砍乱劈。黄沙被他扬起几米高,糊了他满头满脸。
“砰!”
他一脚踹在沙包上。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一个倒栽葱摔进坑里。
啃了一嘴的泥沙。
“呸!呸!”
他趴在坑底,吐着嘴里的沙子。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钟小艾……你个贱人……你抛弃我……你们都不得好死……”
他绝望地呜咽着,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就在这时,一个裹着羊肚手巾的当地老乡,牵着一头骆驼路过。
老乡被这突如其来的嘶吼声吓了一跳。
他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水壶搁在沙地上。
狐疑地打量着坑里那个又哭又笑、挥舞铁锹的疯子。
“喂,后生。你这咋滴啦?中邪啦?”
老乡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探着头往下瞅。
“这树苗可是公家的,你给砍折了,管教要是看见,晚上的窝头可就没得吃咧。”
侯亮平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老乡。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沙坑。
一把抓住老乡粗糙的手臂,指甲死死抠进厚棉袄里。
“你!你是不是贪官的白手套!”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唾沫星子喷了老乡一脸。
“说!你那水壶里装的,是不是转移出去的赃款!是不是陆泽指使你干的!”
老乡被他这副吃人的疯样吓坏了。
“啥白手套黑手套的!你这人脑子有病吧!快松手!”
老乡用力挣脱,但侯亮平的力气在癫狂状态下大得惊人,死死拽着不放。
“你跑不了!我要把你抓回去!我要立功!”
侯亮平死拉着老乡的衣服,像个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老乡急了。
他干了一辈子农活,脾气也糙。
“滚你妈的球!”
老乡抬起那只穿着厚重大头皮鞋的脚,对着侯亮平的肚子狠狠踹了过去。
“砰!”
侯亮平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地砸在刚挖好的沙坑里。
他捂着肚子在坑底痉挛打滚,疼得脸都变了形。
远处的管教听到动静,提着警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看到坑底的侯亮平,管教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老乡,没事吧。这小子脑子有毛病,总幻想自己是个大官。”
管教冲老乡摆了摆手,转身跳下坑。
一把薅住侯亮平的后衣领,像提溜死狗一样把他拽了起来。
“又发疯是吧?侯局长!”
管教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今天挖的坑全报废。晚饭扣了。回禁闭室待着去!”
老乡牵着骆驼,看着被拖走的侯亮平,摇了摇头。
“哎,造孽啊。这人病得不轻,快送精神病院去吧。别在这霍霍树苗了。”
侯亮平被管教拖拽着。脚尖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他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我是反贪局长……我要查陆泽……我是功臣……”
管教拿警棍在他后背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极具侮辱性。
“还查陆泽呢?人家现在是汉东的天。你啊,就在这儿吃一辈子沙子吧。”
管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发疯了。省里那个沙瑞金,听说比他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