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潮气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排气扇的叶片转得卡顿,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沙瑞金狠狠锤了一下桌面。
木头桌子晃荡两下,桌腿摩擦水泥地,嘎啦一声。
他死死盯着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换气窗。
那点可怜的阳光根本照不亮他这摊烂泥一样的余生。
“陈岩石!”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恨不得把老头子的骨头嚼碎了。
要不是陈老头仗着“一票否决权”到处惹事,他沙瑞金怎么会被冠上“乱政”的死罪?
他这大半辈子的清高和谋划,全给那破大风厂陪了葬。
“阿嚏!”
沙瑞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一股发霉的灰尘钻进鼻腔。他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扯出张粗糙的卫生纸,捂着鼻子擤了两下。
这破地方,连纸都喇人。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右手腕上那个核桃大的鼓包上。
红通通的,连着大拇指根部,牵扯着筋膜一跳一跳地疼。
腱鞘炎。
天天握着劣质圆珠笔,写那些字字诛心的“反思材料”,硬生生把手给写废了。
“老沙!材料改好没啊?上面催着要呢!”
走廊外头,那个年轻干事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脚步声拖拖拉拉地靠近。
沙瑞金赶紧抓起笔。
忍着手腕针扎一样的刺痛,笔尖在退回来的检讨书上胡乱划拉。
门被一脚踢开。
“砰。”
干事手里端着个印着“党史办”的白瓷缸子,靠在门框上。
他吹了吹浮沫,吸溜了一口茶水,满脸的不耐烦。
“快点吧。咱们李处说了,你这思想认识还不深刻。”
干事拿脚尖踢了踢门槛。
“你得重点写写,你是怎么纵容那个叫侯亮平的,在汉东搞什么一言堂的。”
沙瑞金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咔。”塑料笔壳裂了道缝。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浑浊老眼,死死盯着干事。
“我没纵容他!我是被蒙蔽的!我不知道他私自截留证据!”
沙瑞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缺氧。
“我是燕京派下去的一把手,我初衷是为了汉东好!”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大官腔吧。”
干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茶缸子搁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
当啷一声响。
“你当这里是省委一号楼呢?”
干事走过去,伸手在沙瑞金那摞写废的稿纸上戳了两下。
“看看你这手抖的。赶紧写。写不完,今儿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可就没你的份了。听说今天加餐呢。”
干事撇撇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嗤笑了一声。
“对了老沙。提醒你一句。别总提什么陈岩石侯亮平的。你现在这待遇,听说比他们强不到哪去。”
门被带上,没关严实。
外头的冷风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
沙瑞金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手腕的疼已经麻木了。心里的那种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仅存的尊严。
他堂堂封疆大吏。
现在竟然要看一个科级小干事的脸色,为了一口食堂的红烧肉低头哈腰。
这就是政治失败者的下场。被剥夺了一切特权,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他把桌上那份退回来的检讨书揉成一团。
用力砸在墙角那个锈迹斑斑的垃圾篓里。
“陈岩石……你这个老糊涂!”
沙瑞金捂着手腕,痛苦地闭上眼。
“你那套假大空的玩意儿,害死了我。你以为你现在就能独善其身了?”
而在三千公里外的汉东省,京州市。
初冬的阳光难得地露了脸。
京州第三公立养老院的院子里,几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灿灿的。
王馥真推着轮椅。
轮椅的轱辘压在防滑的塑胶跑道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陈岩石歪在轮椅上。
他今天穿了件厚实的黑棉袄,领子拉到最高,挡住脖子。
大半个身子还是没知觉,软塌塌地靠着。只有那只还能转动的左眼,滴溜溜地四处乱看。
特保医疗卡停了。进口药断了。
王馥真只能托人找关系,把他塞进了这家普通的公立养老院。
“老陈啊。这儿条件虽然比不上干休所,但也算清静。”
王馥真给他掖了掖搭在腿上的毛毯。
“医生说了,你要多晒太阳,多跟人接触,心情好了,这偏瘫说不定还能恢复点。”
陈岩石嗓子里发出两声“呼噜”。
他那只左眼,盯着前面小广场上正在跳广场舞的一群老头老太。
音响里放着震天响的《最炫民族风》。
他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左手费力地抬起,指着那群人,嘴唇哆嗦着。
“吵……乱……不成体统!”
他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王馥真赶紧拿手帕给他擦。
“哎哟你别管人家。人家在这儿住好几年了,这是人家的娱乐活动。”
陈岩石哪能受得了这个。
他以前在省委大院散步,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陈老”。
他可是要给大风厂职工撑腰、要给省委书记上课的老革命。
这帮普通老百姓,怎么能在他面前这么没规矩!
他一把推开王馥真的手。
左手使劲拍打着轮椅的铁管,“当当当”直响。
“推我……过去!”
他瞪着眼,指挥王馥真。
王馥真没办法,叹了口气,只能推着轮椅凑到广场边缘。
一曲舞罢。
领舞的胖大妈关了音响。正拿毛巾擦着满头大汗,跟几个老姐妹聊天。
“哎,今天这步子跳得齐!明天区里有个汇演,咱们可得争第一!”大妈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岩石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大妈跟前。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以前那种语重心长的领导架势。
“同志。”
他声音沙哑漏风,但官腔一点没改。
“你们这舞蹈,太浮躁。不符合我们这代人的艰苦朴素作风。”
胖大妈擦汗的动作停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歪嘴偏瘫的老头,翻了个白眼。
“你谁啊你?新来的吧?管得着我们吗。”
“我是……陈岩石。”
老头子左手费力地拍了拍干瘪的胸脯,努力让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响亮些。
“我建议,你们把这个音乐停了。咱们可以组织一下,学习省里的文件精神。探讨一下如何发扬……”
“停停停!”
胖大妈不耐烦地打断他,手里毛巾一甩。
“啥石头泥巴的。在这养老院里,大家都一样,都是老百姓。”
她凑近了点,认出了这张脸。
顿时冷笑一声,嗓门拔高了。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到处乱批条子,差点把汉东搞破产的陈老头吗!”
大妈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
“你还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呢?跑我们这儿来耍官威了?”
陈岩石被骂得一愣。
那只左眼瞪得溜圆,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你、你胡说!我是为了工人!”
“拉倒吧你!”
大妈毫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鼻子。
“你瞎指挥,把大风厂的外商都赶跑了。要不是陆书记砸钱救市,这京州早完蛋了!”
旁边几个老太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就是!还想来这儿当院长管我们?门儿都没有!”
“大家联合起来,去找院长说!咱们养老院可不要这种祸害!”
“对!联名赶他走!”
大妈们群情激愤。
陈岩石听着这些刺耳的谩骂。
他引以为傲的革命资历,在这些普通大妈眼里,成了一文不值的笑料。
他胸口一阵剧烈的憋闷。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
“嗬……”
他两眼一翻。身子猛地一抽搐。
“老陈!老陈你别吓我!”
王馥真吓坏了,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
陈岩石歪在轮椅上。
左眼翻白,口水顺着下巴滴在黑棉袄上。
气得又中风了。
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苏木把几张照片放在红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老板,您看。陈老头在养老院装大尾巴狼,被大妈们一顿臭骂,直接气抽过去了。”
苏木推了推眼镜,指着照片里翻白眼的陈岩石。
“听说大妈们还真写了联名信,要把他轰出养老院呢。”
陆泽靠在椅背上。
手里端着杯冰美式,抿了一口。
“自找没趣。”
他把杯子搁下,咔哒一声。
眼神冷漠,像看一出劣质的滑稽戏。
“没了权力的保护,他们这套假大空,连个扫地大妈都忽悠不住。”
陆泽从兜里摸出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通知医院。人留着,别让他死了。”
“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幽蓝火光照亮陆泽眼底的冷厉。
“看看这汉东,在没有他们的日子里,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天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