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嘟——滴嘟——”
救护车急促的警报声划破了养老院上空的宁静。
红蓝爆闪灯在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扫过。
陈岩石躺在担架床上。
鼻子里插着吸氧管,脸色铁青,歪斜的嘴角直往外冒着细密的白沫子。
两名急救人员动作麻利地把他抬上车。
王馥真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她那顶灰色的旧线帽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
“大夫,大夫你慢点!他血压高,受不得刺激啊!”
急救车后门“砰”地关上。
轮胎在减速带上碾过,发出一声闷响。车子拉着警笛冲出了大门。
小广场上。
领舞的胖大妈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双手叉着腰,撇了撇嘴。
“哟。这气性也太大了。”
她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说他两句还背过气去了。就这心理素质,还想管咱们跳广场舞?”
旁边几个老太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可不是嘛!这老头以前当官当惯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得听他的。”
“就是个扫把星。刚才院长可说了,他这要是真中风了,咱们还得担惊受怕的。”
胖大妈一听,眼睛一瞪。
“那哪行!咱们是交了钱来这儿安度晚年的。留着这么个定时炸弹,谁受得了!”
她大手一挥,招了招周围的老姐妹。
“走!咱们现在就去院长办公室!联名写信!这种动不动就抽过去的祸害,绝对不能留在咱们院里!”
一群大妈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办公楼。
高跟皮鞋和旅游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嘎哒嘎哒响成一片。
医院,急诊抢救室外。
王馥真瘫坐在冷冰冰的塑料长椅上。
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出惨淡的青白色。
头顶上的红灯亮着刺眼的光。
她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全是大妈们那些刺耳的谩骂声。
“祸害……瞎指挥……把汉东搞破产……”
字字诛心。
她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会气抽过去。
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他发现。他视若珍宝的那一套“群众路线”和“革命情怀”,在真正的老百姓眼里,竟然成了阻碍大家过好日子的绊脚石。
没了那层权力的滤镜,他们老两口,在市井小民的眼里,连个普通的老头老太都不如。
“咔哒。”
抢救室的门推开。
急诊医生摘下满是汗水的口罩,走出来。
王馥真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
“大夫……老陈他……”
“命保住了。”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但由于短时间内连续受到强烈的情绪刺激。引发了第三次脑血管破裂。”
医生看着王馥真绝望的脸,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患者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彻底瘫痪。语言中枢也受损严重。”
“以后,不仅站不起来,连囫囵话都说不清楚了。只能靠流食维生。”
王馥真双腿一软,顺着医院雪白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彻底废了。
那个曾经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在推土机前挺着胸膛的陈岩石,变成了一具只能喘气的半植物人。
与此同时。
省委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暖气充足,屋内飘散着淡淡的沉香味。
陆泽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
他没穿西装外套,深黑色的衬衫挽起袖口,露出冷硬的腕骨。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那是刚才养老院那边传真过来的“大妈联名信”复印件。
苏木站在桌边。
他看着那张纸,实在没忍住,捂着嘴扑哧一声乐了。肩膀抖个不停。
“老板,这帮大妈可真够虎的。”
苏木把耳边碎发捋上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百多个红手印,密密麻麻的。全在抵制陈老头。说他‘官瘾太大,影响养老院和谐氛围’。”
陆泽端起桌上的冰美式,抿了一口。
苦涩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权力这东西,是靠实力撑着的。”
陆泽把玻璃杯搁在杯垫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没了实力,还想摆官架子。那就是个笑话。”
他伸手摸出那个银色金属打火机。
在指尖转了一圈,拇指拨开盖子。
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洞若观火的讥诮。
“陈岩石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他在老百姓心里的名声。”
陆泽合上打火机,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现在,被他最看重的群众联名赶出养老院。这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苏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老板,您这套‘捧杀’的连环招,真是绝了。”
苏木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敬佩。
“没动一兵一卒,没查一本黑账。就顺着他们的心思捧,让他们自己把路走死。”
“沙瑞金被捧成了钦差大臣,结果发不出一道政令,最后在地下室写检讨写出腱鞘炎。”
“侯亮平被捧成反贪利剑,结果在全网面前直播销毁证据,现在在沙漠里天天拿铁锹砍树苗。”
“高育良算计了一辈子,现在只能在破公园里看老头下棋,还被人嫌弃下得臭。”
苏木啧啧两声。
“这些人,全毁在了自己的欲望和弱点上。老板,您这哪里是反腐,您这是在剖析人性啊。”
陆泽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剥剥的闷响。
“杀人诛心。物理上的消灭太低级。精神上的摧毁,才能让他们永不翻身。”
他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射出一道寒光。
“把这份大妈的联名信,连同陈岩石抢救的病历单。”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复印几份。给咱们那几位老朋友,分别寄过去。”
苏木愣了一下。
“寄给沙瑞金和侯亮平?”
“对。”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州繁华的车流。
“让他们看看。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道德标杆,现在落得个什么下场。”
陆泽双手插在西裤兜里,背影透出股让人胆寒的霸气。
“让他们在绝望里,好好反省。是谁,亲手把他们送进了地狱。”
几天后。燕京,中央党校。
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
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高级干部培训班学员。
这些都是各省市未来的核心骨干。
讲台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操作多媒体投影仪。
屏幕上打出一行醒目的红色大字。
《地方权力平衡与政治心理学案例分析——以汉东省为例》。
老教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这堂课,咱们讲一份绝密教材。”
教授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凝重。
“中枢智库专门成立了课题组。把汉东省这半年来的权力平稳过渡,做了一次深度的复盘。”
台下的干部们纷纷拿出笔记本,全神贯注。
汉东省最近在全国可是出尽了风头。GDP增速第一,几百亿外资进场。
谁都想知道,那个叫陆泽的省委副书记,到底用了什么通天手段。
“课题组把这套手段,命名为‘陆泽兵法’。”
教授用激光笔点着大屏幕。
“这套兵法的核心,不在于硬碰硬的权力倾轧。而在于四个字。”
屏幕上跳出四个大字:捧杀、诛心。
“把对手捧上高位,放大他们的权力欲和道德光环。”
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让他们脱离实际去瞎指挥。等老百姓的怨气积累到顶点,再用真金白银的实绩,直接击碎他们的假大空。”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干部面面相觑,后背直冒冷汗。
这手段太可怕了!
不查你的账,不抓你的人。就让你自己在聚光灯下,把自己玩死。
这简直是官场博弈的最高境界。
“这套兵法,现在已经被列为咱们党校高干班的必修课。”
教授拍了拍桌子。
“目的就是警告在座的各位。千万不要学沙瑞金和陈岩石。脱离了经济基础和老百姓的饭碗去空谈理想。下场,就是身败名裂!”
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与此同时。汉东省,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陆泽正端着一杯冰美式。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燕京发来的内部教学大纲附件。
他脸上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老板……”
苏木咽了口唾沫,把那份附件递过去。
“燕京党校那边,把您的操作编成教材了。还起了个名儿,叫‘陆泽兵法’。说您是官场阳谋的祖师爷。”
陆泽端杯子的手猛地一僵。
那口还没咽下去的冰咖啡,差点直接喷在对面的苏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