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坐在真皮老板椅里。
他刚端起那杯冰美式，凑到嘴边。冰块碰着玻璃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老板，您看这个。”
苏木把平板电脑搁在红木桌上，屏幕反着顶灯的冷光。
陆泽眼皮半抬。
屏幕上是一份带有红头水纹的电子扫描件。
抬头印着几个大字：中共中央党校高干培训班内部教学大纲。
“党校的教材？”
陆泽喝了口咖啡。苦涩发酸的冷液滑过喉咙。
他没当回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送我这儿干什么？汉东今年的干培指标还没报上去呢。”
“不是指标的事儿。”
苏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肩膀忍不住地直抖，像在憋笑。
他把平板往陆泽手边又推了推。
“老板，这是燕京那边专门成立的课题组，刚定稿的。您看看第二页的目录。”
陆泽挑了下眉毛。
放下杯子，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
页面滑动。
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撞进眼帘。
【第三章：地方权力重组的阳谋博弈——以汉东省“陆泽模式”为例】
陆泽端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屏幕，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咖啡，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咳……咳咳！”
陆泽偏过头，抽了张纸巾捂住嘴。
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角呛出了一点生理性的红血丝。
他把纸团扔进废纸篓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扑腾声。
指着屏幕，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荒诞。
“这他妈是谁编的教材？‘陆泽模式’？我什么时候授权他们用我的名字了？”
苏木终于憋不住了，咧开嘴笑出声。
“老板。听说这课题组的牵头人，是楚老亲自点的将。全是一帮研究政治心理学和地方经济的老学究。”
他凑近了点，指着目录下方的小字，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们把您这半年来在汉东的操作，一帧一帧地拆解了。”
“你看这节。《第一节：以退为进——捧杀战术的极致应用（附：沙瑞金与陈岩石案例分析）》。”
苏木念得抑扬顿挫，还带着点说书人的架势。
“教材里写了。对付那种喜欢拿着道德大棒瞎指挥的刺头。不能硬顶。要顺着他们的意，给足特权，让他们在聚光灯下尽情膨胀。等老百姓的怨气积攒到临界点，民意自然会反噬。”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陆泽听得头皮发麻。
他靠进椅背，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些老家伙，平时看着古板，扒人底裤的时候比谁都狠。
这哪里是教学大纲。
这分明是把他陆泽的底牌，全翻开晒在了全国官员的眼皮底下！
“还有呢。”
苏木滑开下一页，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第二节：借力打力——用资本洗白整合地方黑产（附：汉大帮与山水集团覆灭记）》。”
苏木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全是叹服。
“教材里夸您这手玩得绝。说您没动一刀一枪，就把高育良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给瓦解了。用腾飞集团的资金池做诱饵，逼着他们自己交出黑账洗白。”
“这叫……用资本的铁锤，砸碎封建的官僚堡垒。”
“行了。闭嘴。”
陆泽没好气地打断他，一把将平板屏幕倒扣在桌面上。
“吧嗒”一声闷响。
他摸出兜里的银色打火机。
拇指在砂轮上用力一拨，“咔哒”翻开盖子。
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火光映在眼底，透着几分无奈的戾气。
“这帮燕京的老爷子。闲出屁来了。”
陆泽把打火机扔在桌上，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
“我是来汉东搞经济的。不是来给他们当小白鼠解剖的。这名头传出去，以后谁见了我不防着点？”
他指着倒扣的平板。
“还‘陆泽兵法’？这要是让李达康和祁同伟看见了。他们俩心里不得发毛？”
陆泽冷笑一声。
“知道的以为我是省委副书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邪教头子呢。”
苏木干咳了两声，收起脸上的笑意。
“老板，您多虑了。”
他把平板翻过来，重新抱在怀里。
“这教材是绝密级别的。只有副部级以上的高干培训班才有资格看。而且，楚老这是在给您背书呢。”
苏木压低了声音，透着股精明。
“燕京那些大佬，苦于底下的地方诸侯内耗太久了。他们把您的操作定性为‘阳谋’。就是要告诉全国的干部，以后谁敢再像沙瑞金那样搞山头主义，就用您的法子治他们！”
“您现在，可是中枢树起来的标杆。”
标杆？
陆泽端起冰美式，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冲散了嘴里的咖啡味，胃里却泛起一阵冷意。
站得越高，风越大。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这种虚头巴脑的标杆，少沾为妙。”
陆泽站起身，理了理深色衬衫的领口。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天空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这功夫研究我怎么整人。不如多看看我是怎么拉来四百亿外资的。”
陆泽单手插兜，俯视着灰白交织的城市轮廓。
“告诉宣传口。把这事压下去。汉东不搞造神运动。”
“明白。”苏木点点头。
他转身刚要出门。
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嗡——嗡——”
急促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苏木停住脚，走过去接起听筒。
“喂，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省委大院一楼门卫老张发紧的声音。
老张平时大嗓门，这会儿却压得极低，还带着点结巴。
“苏、苏秘书。门卫处。楼下来了个人……”
“什么人？”苏木皱起眉。
“没带文件，也没通行证。开着辆京V牌照的黑色大G。直接把车横在咱们二号楼的大门正当中了。”
老张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背景音里有汽车发动机的低吼。
“我上去拦。人家连车窗都没摇下来，就扔了句话……”
苏木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陆泽。
“什么话？”
“她、她说……”
老张舌头打结。
“她说她是陆书记的未婚妻。来查岗的。让陆书记五分钟之内滚下来见她。”
苏木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握着听筒的手一抖，差点把话筒砸在底座上。
未婚妻？查岗？
还让老板滚下来？
这汉东省，连沙瑞金都没敢用这种口气跟陆泽说过话！
苏木猛地转过头。
看着陆泽挺拔的背影，声音直发颤。
“老、老板。”
苏木把听筒捂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楼下门卫说。有个开京V牌照的女人……说是您的未婚妻。让您……亲自下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