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蛇皮袋软塌塌地堆在茶几上。
袋口胡乱打了个死结,尼龙绳上还挂着点没干透的黄泥巴。
“滴答。”
两滴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粗糙的编织纹理渗出来。砸在茶几的红木包边上,洇出两个刺眼的红点。
一股子土腥味混着血腥气,瞬间在暖气烘烤的办公室里散开。
压住了那股清雅的沉香味。
“祁同伟!你这大老粗发什么疯!”
李达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后蹦了半步。
白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出来半截,他也顾不上塞。指着那两滴血水,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这是陆书记的办公室!你拎个流血的破麻袋进来,当这里是城中村的菜市场呢!”
祁同伟没搭理他。
他把身上那件沾着雪花的旧军大衣脱下来,随手搭在真皮椅背上。
里头穿着件黑色的高领粗线毛衣,紧绷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新鲜血道子。
“李省长,你这天天坐办公室喝好茶,懂个屁的原生态。”
祁同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了便宜的山里猎户。
他弯下腰,三两下扯开蛇皮袋的死结。
“哗啦。”
两只肥硕的灰褐色野兔,顺着袋口骨碌碌滚了出来。
摊在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
后腿的绒毛上还沾着血渣子。眼睛紧闭着,身子看着还有点软乎。
显然是刚死没多久。
“老、老板。”
祁同伟转过头,看向坐在老板椅里的陆泽。
那股子在外头横行霸道的副省长气势褪得干干净净,满眼都是讨好的亮光。
“好东西。纯正的山货。”
陆泽端着那杯明前毛尖。
刚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杯壁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视线越过袅袅水汽,落在那两只野兔上。
“你今天不是去林州视察山区治安了吗?”
陆泽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野兔,怎么算进你的视察报告里?”
祁同伟嘿嘿笑了两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老板英明。我这不是下乡走访嘛。路过西山背后那片老林子,看雪地里有几行新鲜的爪子印。”
他大马金刀地往前跨了半步,拍了拍结实的胸脯。
“我寻思着,您天天为汉东的盘子操劳,这都累瘦了。就借了当地护林员的土铳,顺手在后山林子里给您打了两只野味。”
李达康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他手里捏着那卷GDP报表,在掌心里敲得啪啪响。
“祁同伟,你这马屁拍得也太生硬了!堂堂一个副部级大员,省公安厅一把手,跑深山老林里当猎户去?”
李达康撇着嘴,满脸的嫌弃。
“这要是让燕京的督察组看见,指不定得给你扣个‘不务正业’的帽子。”
“不务正业?”
祁同伟冷哼一声,瞥了李达康一眼。
“李省长,你管你的经济建设,我抓我的治安维稳。你那高新区的挖掘机开得震天响,我这后山打两只兔子就是不务正业了?”
他摸向腰后,手腕一翻。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
一把带着黑色皮套的战术匕首被他抽了出来。
刀刃在白炽灯下泛着刺骨的冷光。
李达康吓了一跳,本能地往门边挪了两步。
“你、你想干什么!在陆书记面前动刀子!”
“紧张个屁。”
祁同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野兔得趁着热乎劲儿剥皮,不然肉就腥了。我给老板加个餐。”
他一手拎着两只兔子的长耳朵,倒提在半空。
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大摇大摆地朝着办公室里侧的独立卫生间走去。
“老板,您借我用用洗手池。十分钟,我保证把皮剥得干干净净,连根杂毛都不留。”
陆泽靠进真皮椅背里。
他伸手捏了捏发酸的眉心,只觉得突突直跳。
这叫什么事。
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办公室,硬生生被他搞成了野味加工点。
“去吧。弄干净点。”
陆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别把下水道给我堵了。血水冲干净。”
“得嘞!您就擎好吧!”
祁同伟像是接了什么天大的重任,美滋滋地提着兔子进了卫生间。
“砰。”
磨砂玻璃门被他用脚跟带上。
紧接着,里面传出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
伴随着刀刃切割皮肉的轻微“哧啦”声,还有骨头被掰断的闷响。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两米外。
他听着那动静,脸色一阵发白。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陆、陆书记。”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压低了嗓门,眼神忌惮地瞟向卫生间的门。
“这祁同伟是不是疯了?这可是省委核心机要重地。他在这儿剥皮见血的,这成何体统啊!”
李达康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抖了。
“您怎么能纵容他这么瞎搞!这要是传出去,汉东省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陆泽没动气。
他从桌上的名片盒旁摸出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
“咔哒、咔哒。”盖子翻开又合上。
“达康书记。”
陆泽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幽蓝的火苗。
“你觉得,他真闲到跑后山去打两只兔子,就为了给我献殷勤?”
李达康愣住了。
他把那张全是褶子的报表在手里攥成一团。
“不是为了拍马屁?那是……”
陆泽没回答他。
目光越过李达康,落在那扇紧闭的卫生间磨砂门上。
门缝底下,隐约透出几丝冲洗的红色血水,顺着地漏飞快地流走。
十分钟不到。
水声停了。
“嘎吱。”
玻璃门被拉开。
祁同伟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毛衣脱了,搭在洗手台上。精壮的上半身只穿了件紧身的黑色背心。
两条粗壮的胳膊露在外面,肌肉上还残留着点没擦干的水珠,冒着热气。
他左手提着一个干净的黑色塑料袋。
袋底沉甸甸的。
右手抓着一块干毛巾,胡乱地擦着小臂上的一丝血迹。
脸上带着痛快淋漓的笑。
“老板,剥利索了。”
祁同伟走到茶几旁,把塑料袋轻轻搁在玻璃面上。
“肉紧实着呢。我让后勤食堂老王炖锅萝卜,多放点野山椒。包您吃了浑身冒汗。”
他把匕首插回后腰的皮套里,“啪”地扣上搭扣。
陆泽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公安厅长。
现在像个杀猪匠一样,站在自己面前邀功。
“祁同伟。”
陆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一声低沉的剥剥声。
他盯着那袋剥干净的兔肉,语气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这副省长当的。还挺接地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