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站在两米开外。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此刻他手里只有一卷揉皱的GDP报表。
鼻腔里那股子腥甜的血腥味虽然淡了,但他看着祁同伟那身腱子肉上的刀疤,还是觉得胃里有些犯恶心。
“接地气?”
祁同伟把擦手的毛巾随手一扔,毛巾盖在茶几的边缘。
他咧着嘴,走到挂着军大衣的椅子旁。伸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软中华。
“老板,这也就是在您这儿。”
他磕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摸了摸兜没找着火。余光瞥见陆泽桌上的银色打火机,没敢伸手拿。
陆泽靠在椅背里。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动作停了。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
“祁同伟。”
陆泽声音不大,沙哑的嗓音里夹着冰碴子。
“你这副省长的位子,要是坐得嫌烫屁股。明天写个调职报告,我送你去林业局,天天带几条狗上山打野猪去。”
祁同伟嘴里咬着的烟猛地一抖。
他赶紧把烟拿下来,顺手塞回兜里。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脚后跟“啪”地一磕。
“老板!我这不是……”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粗壮的脖颈上滚了一圈。
“我这不是寻思着,借打猎的由头,去把那几个钉子给拔了嘛。”
“钉子?”
李达康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报表卷成一团。
“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林州高新区的治安交给你,是让你震慑那帮地痞流氓的。你倒好,带着特警队进深山老林钻了一个星期!”
李达康越说越来气,大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
“我工地上丢了两台发电机,市局说找不到人。合着你们全省的警力,全跟着你上山抓野兔去了?”
祁同伟斜了李达康一眼,眼神里透出股混不吝的痞气。
“李省长,你那两台破发电机,加起来值几个钱?”
他走到陆泽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老板。林州西山背后那片老林子,从沙瑞金在的时候就是个三不管地带。”
祁同伟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凶悍如狼。
“表面上是个废弃矿区。暗地里,那帮矿老板跟当地村委勾结,开了三个隐秘的黑煤窑。”
陆泽眼皮微抬。
“黑煤窑?”
“对。而且挖的是最深的那层主煤脉。”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在刀尖上舔过血的狠劲。
“这帮王八蛋胆子大得很。他们在地下乱打巷道,正正好就挖在咱们腾飞集团那座百亿级芯片产业园的地基正下方!”
李达康听到这话,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两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你、你说什么?”李达康脸色刷地白了,手指头都在哆嗦。
“挖在芯片园地基下面?那、那可是几千台精密设备啊!”
芯片生产线对地基的抗震要求极高。
底下要是被掏空了,稍微有个地质沉降,几百亿的设备就得变成一堆废铁。那可是汉东省明年GDP冲顶的绝对王牌!
“现在知道急了?”
祁同伟冷笑一声,直起身子。
“李省长。你天天光顾着在工地上跟包工头抢时间,这地底下的耗子,你拿什么防?”
他转头看向陆泽,眼神重新变得恭敬。
“老板。那地方地形太复杂,安监局的人去查了两次,啥也没查出来。连个洞口都没摸着。”
祁同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只好换上便装,借着打野味的幌子,带着两个侦察兵在雪窝子里趴了三个晚上。”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黑色塑料袋。
“这兔子,就是在那群矿老板通风口的旁边逮的。热成像仪扫出来的排风口,比兔子窝还隐蔽。”
陆泽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大腿。
眼底那层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的精光。
“端了?”陆泽淡淡地问。
“连根拔起。”
祁同伟咧开嘴,笑得露出森白的牙齿。
“昨天半夜十二点。我调了三个中队的武警,没拉警笛,直接包了山头。四个矿老板,加上下面二十几个打手,全按在被窝里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沾着黄泥的U盘,放在桌面上。
“黑账单、贿赂流水,全在这儿。涉案金额将近五个亿。”
祁同伟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
“这里头,牵扯到林州两个副市长,还有沙瑞金以前留下的一批旧关系户。”
陆泽拿起那个U盘。
金属外壳带着祁同伟体温的热度。
他把U盘扔进抽屉里,“啪嗒”一声轻响。
“干得漂亮。”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里透着股生杀予夺的霸气。
“不管是汉大帮的残党,还是空降派的余孽。只要敢在腾飞集团的盘子上动土,就得有被剁爪子的觉悟。”
他看向祁同伟。
“这把刀,你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祁同伟心里一阵狂喜。
他知道,自己这招铤而走险算是走对了。在陆泽手底下,不干出点刀刀见血的成绩,这副省长的位子根本坐不稳。
“都是老板教导得好。”
祁同伟赶紧把后背挺得溜直,一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只要您一句话,别说钻雪窝子,就算是刀山火海,我祁同伟也替您蹚平了!”
李达康站在旁边,看得直泛酸水。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酸涩味。
这祁同伟,当年在操场上下跪求婚的主儿。
现在不要脸的功夫真是练到家了。打个黑煤窑,硬是让他表出了一种誓死效忠的悲壮感。
“行了。滚回去穿上衣服。”
陆泽挥了挥手,指着那袋子兔肉。
“给食堂老王送去。让他多放点干辣椒,中午给你和达康书记加个菜。去去寒气。”
“得嘞!老板您就等着尝我的手艺吧!”
祁同伟美滋滋地抓起军大衣披上,拎起那个黑色塑料袋。
路过李达康身边时,还故意挑了挑眉毛,嘚瑟地哼了个小曲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砰”地关上。
李达康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他凑到办公桌前,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陆书记。这林州地下的事儿……是我失察了。我这就回去开常委会,把那两个涉案的副市长给拿了!”
“急什么。”
陆泽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肉都烂在锅里了。先把经济搞上去。这几个毒瘤,留着给新来的纪委书记当投名状吧。”
他看了李达康一眼。
“你现在的任务,是保证下周那批德国设备,顺利进厂。”
“明白!我亲自盯着,绝不出一丝差错!”
李达康连连点头,像接了圣旨一样。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节奏很快,透着几分急切。
苏木推开半扇门,探进半个身子。
他把耳边那撮总往下掉的碎发往后别了别。眼神有些古怪,看了看屋里的李达康,又看向陆泽。
“老板。”苏木咽了口唾沫。
“山水集团的高总来了。就在楼下接待室。”
陆泽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小琴?”
他眉头微皱。
这女人自从接手了剥离黑产后的山水集团,一直老老实实搞基建。没有重要指示,她向来不敢随便往省委二号楼跑。
“是。而且……”
苏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带了厚厚一摞财务报表,说有涉及到集团年度战略核心的绝密数据,必须……必须亲自当面向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