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的冬天,风刮得像刀子。
雪籽夹着冰片,砸在省委大院的红墙上,噼里啪啦地响。几棵老国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直哆嗦。
二号办公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暖气片烧得滚烫。屋子里干燥,带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里。
他只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冷白的腕骨。
指腹贴着白瓷茶杯的边缘,杯里泡着顶级的明前毛尖,热气袅袅升腾。他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水滑拉过嗓子眼。
“砰。”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一股夹着雪腥味的冷风猛灌进来。
李达康裹着件藏青色的厚呢子大衣,带着一身寒气撞进屋。
他头上戴着顶毛线帽子,上面积了一层白花花的雪水。一进暖气房,雪水化了,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
“陆书记!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
李达康一边嚷嚷,一边把帽子拽下来,随手拍打两下。
几滴冰凉的雪水甩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洇出两个暗圆点。
陆泽没抬头,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达康书记这火气,下刀子也浇不灭。鞋底的泥蹭干净没?我这羊毛地毯可是刚换的。”
他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发出剥剥的闷响。
李达康赶紧低头,在门口蹭了蹭脚底板。
他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胡乱扯出一叠厚厚的报表。走到桌前,哗啦一声全铺开。
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陆书记,您看看这个!”
李达康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但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他用粗短的手指重重戳在一张彩色柱状图上,指甲边缘泛着红。
“这个月!咱们汉东的GDP增速,又破纪录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唾沫星子喷在纸面上。
“林州高新区一期全面投产,海州深水港吞吐量翻倍!连以前年年垫底的岩台市,这回都超额完成了招商指标!咱们现在,甩开江南省整整十八个点!”
李达康越说越来劲。
他一把扯开大衣的扣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老外那些订单,像雪片一样往咱们腾飞集团飞。这汉东的经济,算是真让他妈的飞起来了!”
陆泽端着茶杯,目光扫过那些红得刺眼的数据。
他嘴角微微上扬,挑起一抹不显山露水的淡笑。
“嗯。跑得挺快。”
他把茶杯稳稳搁在杯垫上,咔哒一声。
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手指一转,红色的那一头朝下。
“可是达康书记。这跑得快的,有肉吃。”
陆泽声音转冷,眼神像两把冰刀,切开李达康兴奋的虚火。
“那些在后面磨洋工的,是不是觉得天冷了,该冬眠了?”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把耳边那几根稀疏的白发别了两次都没别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陆书记……您是说?”
陆泽没答话。
铅笔在报表的角落里划了两道。笔尖戳破纸面,发出刺啦的撕裂声。
他把纸抽出来,推到李达康眼皮底下。
那是几个边缘地市的项目进度表。
红线触目惊心。
“建州市的农贸物流园。立项三个月了,地皮刚平完。吕州的旅游开发区,上个月的资金早拨下去了,现在还在走拆迁的流程。”
陆泽靠在椅背里,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这几个市的一把手,是腿瘸了,还是脑子被雪糊住了?”
李达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也是只顾着看总盘子,没细盯这几个边角料。现在被陆泽一翻底牌,只觉得头皮发炸。
陆泽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按下建州市委书记的短号。
手指按键的力道极重。滴、滴、滴。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陆、陆书记。您有指示?”
那边传来个略带睡意的沙哑嗓音,还伴着两声干咳。
“孙大伟。”
陆泽没寒暄,直接喊了全名。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生吃人肉的凶残。
“你这会儿,是在被窝里,还是在办公桌前?”
电话那头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书记!我、我在办公室呢!刚才看文件有点头晕……”孙大伟结巴了,声音抖得像筛糠。
“头晕?”
陆泽轻嗤一声。这笑声比窗外的北风还冷。
“我看你是闲出病来了。农贸物流园的进度,停在原地吃灰半个月。你这市委书记当的,挺舒坦啊?”
“不是!陆书记您听我解释。那是底下几个村的村干部不配合,拆迁款还没……”
“我不听解释。”
陆泽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
“我拨了款,给足了政策。你连几个村长都搞不定,我要你干什么吃?”
陆泽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物流园要是看不见塔吊转起来。”
他顿了一下。
“你自己把辞职报告写好,交到省委组织部。滚回家去治你的头晕病。汉东不养光吃饭不拉屎的废物。”
“咔。”
陆泽直接把电话线拔了,听筒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拨通了吕州市长的电话。
如法炮制。
骂得更难听,更直接。几句话把对方祖宗八代和官场作风全扒了一遍。没留半点情面。
李达康站在旁边,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双手捏着大衣的衣角,两条腿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陆泽那张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的脸,心里一阵阵发毛。
这活阎王,平时笑眯眯的。一开口,刀刀见血,直接扒皮抽筋。
“听见了吧。”
陆泽挂断第二个电话,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他看向李达康。
“当省长,不是光跑工地就行了。底下这帮人,你得拿着鞭子抽。抽不动的,直接杀了换人。”
“明白!陆书记教训得是!”
李达康连连点头,后背的汗衫都湿透了。
“我这就连夜下基层,挨个市去盯进度!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我亲自摘他的乌纱帽!”
李达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抓起报表就准备往外冲。
这地方太压抑了,他现在只想回工地上吹冷风。
“急什么。喝口热茶再走。”
陆泽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
虚掩的办公室木门被人用脚后跟踹开。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刺鼻的血腥气,瞬间冲进温暖的办公室。
熏得李达康猛地捂住鼻子,连着倒退了两步。
祁同伟穿着件没挂警衔的旧军大衣,头发上沾着几片枯黄的碎叶子。
他满头大汗,脸颊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左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
编织袋的底部,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
血珠子砸在地板上,滴答滴答。
“卧槽,你干什么去了?杀人了?”
李达康瞪着眼,指着那个滴血的袋子,声音都劈叉了。
祁同伟没理他。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山野村夫。
他把那个滴血的蛇皮袋往茶几旁边一搁。
“老板。好东西。”
祁同伟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泥,眼底透着股邀功的兴奋。
“刚从山里弄回来的。还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