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双手捏着火漆封口,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咔。”
火漆裂开,红色的碎屑掉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她翻开那份沉甸甸的烫金文件夹,纸页摩擦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指尖有些发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里。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细微的水流声。
沉香味被这股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高小琴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陆总。”
她声音压得很稳,但仔细听还是能捕捉到一丝藏不住的颤音。
“第三季度并表完成了。山水集团……山水集团在腾飞资金的注资下,不仅彻底剥离了所有的不良资产。”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灼人。
眼眶泛起一圈红晕。
“就在昨天下午两点。国际金融周刊发布了最新的企业榜单。”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滚了一下。
“我们,山水集团。”
她咬着字眼,像在咀嚼一件绝世珍宝。
“正式跻身世界五百强。排名第四百一十二位。”
这几个字一出来,旁边的苏木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世界五百强!
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除了几家老牌的国字头垄断企业,山水集团是头一家杀进去的民营基建巨头!
高小琴说完,双手猛地撑在桌沿上。
她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
一滴眼泪没憋住,砸在镜片上,晕开一团水汽。
半年。
就这短短半年时间。
从高育良倒台那天起,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监狱里踩缝纫机了。
那些带着血的高利贷、强拆的烂账,像座山一样压着她。
是眼前这个男人。
用雷霆手段烧了她的旧账,用庞大的资本硬生生把山水集团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西装,让她能挺直腰板站在国际商界的谈判桌前。
“陆总。”
高小琴摘下眼镜,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她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还低。
“这条命是您给的。山水集团这块招牌也是您砸钱洗出来的。我高小琴……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
没有以前在山水庄园唱样板戏时的半点虚情假意。
全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陆泽没接她的话。
他伸手拿过那份财报,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刮过。
“四百一十二名。营收破了三千亿。”
陆泽念着头版上的数据,声音低沉慵懒,听不出喜怒。
他摸出兜里的银色打火机,“咔哒”翻开盖子。
幽蓝的火苗窜起,映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高小琴直起身子,重新戴上眼镜。
她以为能从陆泽脸上看到一丝满意的笑容,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毕竟,这可是世界五百强的成绩单。
但陆泽只是合上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
火光熄灭。
他把财报往前翻了两页。
修长的食指,停在其中一行并不起眼的数据上。
指甲轻轻扣了扣纸面。
“剥剥。”
闷响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高总。”
陆泽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如刀。
“总营收是好看了。但你看看这行。”
高小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山水集团第三季度的净利润率。
百分之八点五。
在基建行业里,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傲人的数字了。
高小琴愣了一下。
她把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回去,语气有些不解。
“陆总……这利润率。在全国的同行里,咱们已经是天花板了。林州和海州的项目,咱们的成本控制做到了极致。”
“天花板?”
陆泽轻嗤一声,把财报扔回桌上。
纸页哗啦啦散开。
“基建来钱是快。盖楼、修路,几百亿砸下去,听个响确实震耳朵。”
陆泽站起身,绕出红木办公桌。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音。压迫感却排山倒海般涌过来。
“但这钱,赚得太累,太低级。”
陆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汉东的地皮总有盖满的一天。等公路修到了每个村口,高新区建满了厂房。你这几千亿的盘子,靠什么去维持这个百分之八点五?”
高小琴脸色一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发干,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是个执行力极强的女强人,但格局,终究被困在了砖头水泥里。
苏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副嫌弃的表情,心里直犯嘀咕。百分之八点五的净利还嫌低?这简直是拿印钞机在要求山水集团啊。
“那……陆总的意思是?”
高小琴咽了口唾沫,虚心请教。
陆泽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墙边,一把拉开那块巨大的移动白板。
拔下黑色记号笔的笔帽,扔在白板槽里。
“呲啦。”
粗重的黑色线条在白板上飞舞。
他画了几个大圈,线条凌厉干脆。
“把眼光从钢筋水泥上挪开。”
陆泽转过头,眼底闪烁着超越这个时代的野心和狂热。
“高总。你知道接下来十年,全球最能卡脖子、最暴利的行业,是什么吗?”
高小琴看着白板上的图,试探着问。
“是……芯片制造?林州那边不是刚下线了光刻机吗?”
“那是一环。”
陆泽用笔尖重重地点在白板正中央。
“是能源革命。”
他转过身,看着高小琴,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的冷笑。
“燃油车的时代,很快就要翻篇了。国家的新能源补贴大棒,迟早会变成强制淘汰的屠刀。”
陆泽敲击着白板,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里回荡。
“到那个时候,谁掌握了充电网络,谁就捏住了全国交通的命脉!”
高小琴听得头皮发麻。
她瞪大眼睛,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陆总,您是想让山水集团……”
“从明天起。”
陆泽走回桌前,把记号笔扔下。
“抽出三分之一的基建资金。全面收购全省乃至全国的废弃锂矿和新材料技术公司。”
他眼神如炬,盯着高小琴。
“三年内。我要在全国的高速公路和城市主干道上,铺满咱们腾飞集团的超级充电桩网络。”
陆泽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顿。
“我要让以后马路上跑的每一辆新能源车。它加的每一度电,都得先流进我的口袋里!”
高小琴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给整个国家的未来交通做局!这赛道的价值,何止百亿!
“可是陆总……”
她咬了咬牙,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这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而且这属于新基建,各省的发改委审批肯定卡得极严,咱们拿地……”
话还没说完。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毫无预兆地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扑簌簌掉下一层灰。
李达康像一阵狂风一样卷了进来。
他头上还戴着那个磕破了边的黄色安全帽,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肚子上。
手里捏着个大茶缸子,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陆书记!您刚才说啥!”
李达康大步流星冲到办公桌前。
皮鞋在毛毯上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稳住身形,眼睛亮得像两只千瓦灯泡。
他刚才来汇报林州工地进度,刚走到门外,正好听到了陆泽最后那几句话。
“充电桩网络?捏住全国交通命脉?”
李达康把茶缸子“咣”的一声砸在桌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陆书记!这可是个能生金蛋的母鸡啊!”
李达康嗓子全哑了,扯着破音吼道。
“传统基建的GDP确实快到顶了。这新能源基建要是搞起来,咱们汉东的经济增速,起码还能再翻一倍!”
他转头看向高小琴,眼底闪着饿狼一样贪婪的光。
“高总!你们山水集团要是怕亏钱,这活儿交给我!”
李达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充电桩项目,必须先在咱们京州铺开!我这就回去开常委会,把全市最好的十字路口和停车场全划给你们!免费批地!”
高小琴被他这副狂热的架势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陆泽靠在椅背上。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GDP已经陷入疯魔状态的代省长。
他摸出打火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免费批地?”
陆泽“咔哒”一声点燃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倒映在他冷硬的瞳孔里。
“达康书记。天上掉馅饼的事,你少干。”
他合上打火机,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地皮可以打折。但商业流程,一分钱不能少。”
陆泽冷眼看着李达康。
“我不想明天燕京的内参上,写着汉东省长涉嫌利益输送,给私企低价倒卖国有资产。”
李达康老脸一红。
他干笑了两声,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是那是。合规操作,合法赚钱!我就是太激动了。”
他搓着粗糙的大手,凑到陆泽桌前。
“陆书记,那这第一批的试点。您看是不是先定在咱们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