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风裹着一股子没散尽的酱香酒味。
国宾馆台阶上的红地毯踩着有些发软。
陆泽单手插在西裤兜里。
黑色的羊绒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西装。
他眯着眼，视线越过宽阔的广场。
那辆挂着燕京内部白牌的红旗轿车，尾灯在夜雾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没影了。
楚天阔走了。
这位燕京铁腕大佬临走前压低嗓音说的那番话，还带着点温热的热气，在陆泽耳边刮擦着。
“老板，风硬，回车上吧。”
苏木从后面凑上来，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
他把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往上提了提，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
陆泽转过身，皮鞋底在石阶上磨出嘎吱的响声。
“楚老这顿酒，喝得不少人眼红啊。”
他喉结滚了滚，酒气顺着食道往上顶，胃里隐隐发热。
两人钻进停在路边的奥迪A6。
车门一关，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燥。
苏木没急着发动车子，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可不是眼红么。这不，闻着味儿的苍蝇已经扑上来了。”
苏木抽出几个烫金封面的硬纸壳文件夹，递到后座。
“您瞅瞅，下午刚送来二号楼机要室的。我没敢让别人拆。”
陆泽接过来。
硬纸壳冰凉凉的，还带着点打印油墨的酸味。
“走，回办公室看。”
他随手把文件扔在旁边座位上，扯松了勒着脖子的领带。
车子驶入京州大道。
半小时后，省委二号楼顶层办公室。
陆泽脱下大衣丢在沙发上，拉开椅子坐下。
苏木端来一杯浓茶，热气在白炽灯下袅袅升腾。
他把那几份烫金文件推到红木桌正中央。
“这几家名头都挺唬人。”
苏木搓了搓手心，指节掰得咔吧作响。这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
“都是燕京那边发来的。打的旗号全是红顶家族基金，什么国泰资本，什么汇金创投。”
陆泽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大拇指抠开火漆印，撕拉一声扯开封口。
抽出里面的A4纸，目光在黑白分明的字迹上扫过。
没看两行，陆泽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这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投资意向书？”
他把纸张往桌上一拍，纸页哗啦作响。
“字印得挺漂亮，吃相真够难看的。”
苏木凑近看了眼，脸色发青。
“老板，他们开的价……这心也太黑了吧？”
他结巴了一下，指着数字。
“林州高新区那个芯片底盘，咱们腾飞集团砸了快四百亿。他、他们想用五个亿，拿走百分之三十的核心干股？”
“五个亿买四百亿的盘子。”
陆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刮过舌根。
“这帮孙子连抢劫都懒得戴头套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第二份文件翻开。
纸张的触感粗糙，上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霸道。
要求接管海州深水港的物流定价权，入资额仅仅不到市场估值的十分之一。
“不仅要干股，还要控制权。”
陆泽眼底的琥珀色沉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潭。
“空手套白狼玩得溜啊。沙瑞金在的时候，怎么没见这帮慈善家来给汉东送钱？”
苏木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那会儿汉东是个烂摊子，谁敢来碰雷。现在您把盘子做大了，全国GDP第一的名头打出去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这肉太香，燕京那边坐不住了。听说这几家基金背后的靠山，都是四九城里横着走的主儿。”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陆泽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免提键。
“陆总，是我。”
冯若雪的声音夹杂着电流麦的滋啦声，语速飞快。
“那几家燕京基金开始上手段了。”
陆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剥剥的闷响。
“说具体点。”
“半小时前，京州高新区几个设备的进口批文被海关压了。说是手续有问题要复核。”
冯若雪那边传来翻找文件的哗啦声，还有她高跟鞋踩在硬地板上的急促动静。
“还有环保部那边，突然下发了一个整改通知，针对咱们海州那个填海项目的。”
她喘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帮人明摆着是拿手里的权，逼着咱们在收购协议上签字。卡咱们脖子呢。”
陆泽眼神没半点波动。
他靠进椅背里，皮转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知道了。设备压着就让他们压着，别去求爷爷告奶奶。”
“可是陆总，工地上机器一天不动，烧的都是真金白银。”
冯若雪声音高了八度，真急了。
“李省长刚才给我打电话，嗓子全哑了。问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他正提着安全帽准备去海关骂娘呢！”
“拦住李达康。让他回办公室踏实待着。”
陆泽摸过桌边的纯净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凉透了，激得胃里一阵瑟缩。
“你告诉他，这是燕京刮过来的阴风。他去骂娘没用，只会给人家递刀子。”
陆泽盖上瓶盖，塑料螺纹摩擦声刺耳。
“商业上的事，按商业规矩办。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挂起免战牌。”
“那这几份投资意向书怎么回？”
冯若雪在那头问。
“晾着。当没收到。”
陆泽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饿极了的野狗，闻不着骨头味，自己就会扒着门缝钻进来。”
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苏木把那几份文件理齐。
他看着那些烫金的家族徽标，眼皮直跳。
“老板，咱们硬刚？这帮权贵二代在燕京跋扈惯了，万一真下死手把汉东的口子全封死……”
“封死？”
陆泽轻笑一声，从兜里摸出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指腹在冰凉的外壳上摩挲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手指划过京州、林州，最后定格在燕京的方位。
“汉东这块肥肉，我切好了，盘子也端稳了。”
陆泽回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办公桌那几份文件上。
“他们以为打着老子的旗号，就能来吃现成的白食。”
他走回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汇金创投的意向书。
纸页在半空中抖了抖，发出哗哗的动静。
陆泽把意向书扔在桌上。
拇指一挑，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幽蓝的火光猛地窜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火光映着他眼底的冷厉，像藏着一头嗜血的野兽。
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声音低哑，透着股生吃人肉的狠绝。
“想从我的锅里抢食吃？”
陆泽手腕微转，合上打火机盖。
金属脆响犹如子弹上膛。
“那得看他们的牙口硬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