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他揉了把被门框撞疼的肩胛骨,看着陆泽。
陆泽把刚揣回兜里的打火机又摸了出来。
金属外壳带着体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楚老亲自带队?”
陆泽指腹摩挲着砂轮,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没打招呼。这叫突击摸底啊。”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大院入口。
几分钟后。
一辆挂着燕京内部白牌的黑色红旗轿车,没拉警报,悄无声息地滑过岗亭的减速带。
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细密的水花。车身稳稳停在二号楼前的台阶下。
车门推开。
楚天阔穿着件深蓝色的老式夹克,踩着一双沾了点灰的黑皮鞋下了车。
他满头白发在冷风里被吹得有些乱。
陆泽没耽搁。
套上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门。皮鞋踩在走廊的红地毯上,没发出一丝杂音。
苏木赶紧跟上,顺手扯平西服的下摆。
一楼大厅,冷风顺着旋转玻璃门灌进来。
楚天阔背着手,站在大厅中央。正抬头打量墙上那幅气势磅礴的汉东山水画。
“楚老。大老远赶过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安排人去高速口迎迎您。”
陆泽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嘴角挂着温和的淡笑。
楚天阔转过身。
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挤在一起。他上下打量了陆泽一番。
“迎什么迎。我又不是沙瑞金,出门非得前呼后拥摆个钦差的臭架子。”
他伸手拍了拍陆泽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西装面料噗噗响。
“小陆啊。我这趟下来,不听汇报,不去会议室喝茶。”
楚天阔指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带我去看看。看看你报表上写的那些全国第一,到底有几斤几两的真金白银。”
“好。我给您当向导。”
陆泽没推脱,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两辆奥迪A6跟着那辆红旗车,驶出省委大院。
没去京州那些光鲜亮丽的CBD。车队顺着坑洼的土路,直接开进了林州高新区的核心腹地。
尘土漫天。空气里满是刺鼻的柴油味和电焊的焦糊味。
几十台巨型塔吊在半空中挥舞着钢铁巨臂。钢筋碰撞的哐当声,震得人耳朵里嗡嗡直响。
楚天阔推开车门,脚踩在黄泥地里。
皮鞋尖瞬间糊了一层泥浆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达康戴着黄色安全帽,满头大汗地从几百米外的工棚里跑过来。
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泥水坑里。
“楚老!陆书记!”
李达康喘着粗气,白衬衫被汗水和泥水染得灰黑一片。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尴尬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双手。
“您、您看这工地乱的。我都没来得及换身干净衣裳。”
“换什么衣裳。你这身打扮,比穿西装打领带好看多了。”
楚天阔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李达康沾着泥巴的手。
他越过李达康的肩膀,看向那片一望无际的现代化厂房骨架。
“这片原来是荒地吧?”楚天阔声音洪亮,透着股历经沧桑的沉稳。
“报告楚老。半年前,这儿全是半尺高的杂草。连条牛车道都没有。”
李达康激动得红了眼眶,指着前面一排已经封顶的厂房。
“现在,腾飞集团的资金全砸进来了!十几条德国引进的精密流水线已经在安装调试。”
李达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唾沫星子横飞。
“下个月。这里就能容纳十万个工人就业。全省的芯片代工,全从这儿出去!”
楚天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工人正蹲在外面端着大海碗吃面条。
肉臊子的香味混着葱花的辛辣,直往鼻孔里钻。
“老乡。吃得惯吗?工资按时发吗?”楚天阔走过去,半蹲下身子。
一个晒得黑红的汉子抬起头,满嘴是油。
他打量了一眼楚天阔,也不认生,咧开嘴乐了。
“好着咧!顿顿有肉!陆书记拉来的大老板讲究,工钱一天一结,从不拖欠!”
汉子用筷子指了指远处的厂房。
“我媳妇也在那头做质检。以前在镇上小厂子里,半年发不了一次钱。现在我们两口子一个月能攒小两万!”
楚天阔听着这口带着乡音的糙话。
他站起身,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荡。
这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不是发几份红头文件,不是在会议室里空喊几句反腐口号。
是老百姓碗里的肉,是他们干活时眼里透出来的希望。
“走。回去。”
楚天阔转过身,大步走向红旗轿车。
背影挺拔如松。
当晚。京州国宾馆,宴会大厅。
水晶吊灯撒下璀璨的冷光。十几张大圆桌座无虚席。
汉东省副厅级以上的官员全到齐了。
没人交头接耳。大家看着主桌上的楚天阔,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服务员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穿梭在桌间倒酒。
茅台的酱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楚天阔坐在主位。
他端起面前的小酒盅,缓缓站起身。
全场“唰”地一下。几百号人同时起立。椅子腿蹭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擦音。
楚天阔目光扫过全场。
那股子从燕京核心圈带出来的威压,像无形的大山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今天这杯酒。我不敬燕京的领导,也不敬在座的各位。”
楚天阔声音低沉,字字如铁。
他端着酒杯,转身面向坐在他右手边的陆泽。
陆泽也端着酒杯站着。
神色从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波澜不惊的沉稳。
“小陆啊。”
楚天阔举起酒杯,杯沿微微前倾。
“这半年来,汉东是个什么烂摊子,燕京比谁都清楚。”
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激赏。
“四百亿的外资。全国第一的增速。老百姓碗里的红烧肉。”
楚天阔提高音量,声音在大厅里震荡。
“你小子。硬生生用一己之力,把这艘快沉的破船,开成了航空母舰。”
“这杯酒。我代表中枢,代表汉东的老百姓,敬你!”
全场死寂。
几百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楚天阔是谁?那是燕京铁腕大佬。
他当着全省官员的面,主动端起酒杯敬一个省委副书记。
这哪是喝酒。这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陆泽在汉东的地位,坚如磐石,不可撼动!
谁敢动陆泽,就是跟燕京中枢过不去。
“楚老言重了。这是大家一起熬出来的成果。”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把酒杯往下压了压,杯沿碰在楚天阔的杯底下方。
“叮。”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陆泽仰起头,辛辣的茅台顺着喉咙烧下去。逼出胃里一层热气。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达康拍得手掌通红,祁同伟带头叫好。
这帮汉东的权贵,现在看陆泽的眼神,已经不是看领导,而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宴席过半。
楚天阔借口不胜酒力,退到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里抽烟。
屋里没开大灯。
几缕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切成暗淡的条纹。
排风扇呼呼地抽着屋里的烟雾。
陆泽推门走进来。
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普洱茶。热气袅袅。
“楚老。喝口茶解解酒。”
陆泽把茶杯放在红木小几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楚天阔夹着半根特供香烟。
他没去拿茶杯。而是吐出一口浓重的青灰烟圈。
烟雾糊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小陆。”
楚天阔夹着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剥剥的闷响。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燕京老狐狸特有的阴沉算计。
“你这块蛋糕,做得太大了。”
陆泽眼神微凝。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滚烫的瓷杯壁。
没出声。等着下文。
“四百亿的资金盘子,全国第一的增速。林州那个能生金蛋的高新产业园。”
楚天阔吸了口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这味道太香了。香味飘过了黄河,直接飘进了燕京城里。”
楚天阔偏过头,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盯着陆泽。
“燕京那几家红色权贵,最近闲出屁来了。”
他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和警告。
“他们成立了几个挂皮包的风投基金。明面上说是来支持地方经济建设。”
楚天阔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摁进烟灰缸。
用力碾了两圈。火星彻底熄灭。
“暗地里。他们盯上了你那个高新产业园的核心干股。”
楚天阔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烟灰。
“小陆。眼红的苍蝇闻着味儿就来了。这帮人背景通天,吃起肉来连骨头都不吐。你,准备怎么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