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那支镀金的万宝龙钢笔顺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滚了两圈,一头栽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所有外省大员的脸上。
东海省的王省长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手僵在半空,几根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在发福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咕咚一声,听得旁边人耳朵发麻。
没人敢去捡那支笔。
也没人敢接陆泽刚刚甩下的那番话。
江南省的刘书记死死捏着手里那份汉东GDP报表。
纸张边缘被他掌心的冷汗濡湿了,软塌塌地卷了边。
他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得厉害。西装里面的白衬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着后背。
太狂了。
他活了六十多岁,在官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后生!
刚才那番话,就差指着他们这些老家伙的鼻子骂“尸位素餐”了。甚至连燕京那些坐办公室发红头文件的大佬,都被他那句“瞎指挥的废物”一竿子全打翻了。
刘书记咬着后槽牙。
口腔里泛起一丝压不住的苦水。
他想拍桌子,想摆出老资格的架势痛骂一顿。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手里那份报表,白底黑字的“全国第一”像座几千吨的铁山,死死压着他的舌头。
他敢骂吗?他不敢。
人家汉东拿了第一,人家有腾飞集团砸下来的几百亿真金白银。
这狂妄的背后,是让所有沿海大省都眼红到滴血的底气。
“咳……那啥,两位老领导。”
李达康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大茶缸子,站了起来。
他白衬衫肚子那块还沾着两点没干透的黄泥巴。
他吸溜了一大口茶水。
“呸。”
一根茶叶梗被他吐回缸子里,砸在水面上。
李达康咧开嘴,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团。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咱们陆书记就是这个直脾气。他干活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各位别见怪啊。”
他把茶缸子搁在桌上,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黄色安全帽。
“走吧?考斯特在楼下打着火了。我带你们去林州转转。”
李达康拿着帽子在半空中挥了两下,塑料外壳擦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
“咱们腾飞集团那几百亿的芯片流水线,这会儿机器正冒烟呢。去晚了赶不上看第一批货下线。”
刘书记胡乱把桌上的文件扫进公文包里。
拉链卡在内衬上,他用力扯了两次才拉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
他站起身,腿肚子有点发软。
伸手扶了一把椅背,这才稳住身形。
“走……走。去开开眼界。”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脸色比吞了死苍蝇还难看。
王省长弯下腰。
费劲地在桌子底下摸索了半天,捡起那支钢笔。
笔尖摔歪了,沾着点地毯上的灰绒毛。他用大拇指蹭了两下,揣进兜里,闷着头跟在刘书记后面往外走。
皮鞋踩在走廊的红地毯上,闷闷的。
一群外省大员刚才来的时候趾高气昂,这会儿全像被霜打过的鹌鹑,缩着脖子排队下楼。
“老王……”
刘书记压低嗓门,凑到王省长耳边咬耳朵。
他四下瞟了一眼,生怕省委的人听见。
“这、这小子简直是个疯子!他连燕京发文件的都敢骂?他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王省长叹了口气。
一股夹杂着烟草味的浊气喷在刘书记下巴上。
“疯?人家那是狂。”
王省长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表,手指头在上面重重弹了两下。
纸张哗啦啦直响。
“你看看人家这本钱!换你刘老抠拉来四百亿外资,你敢不敢骂?你估计能站到省委大院的房顶上去骂!”
刘书记被怼得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
两人跟着李达康钻进中巴车。
车门关上。
考斯特轰隆隆地驶出省委大院,直奔京州高新区。
车子刚上高架桥,刘书记就把脸贴在玻璃窗上。
窗外。
以前那片破破烂烂的大风厂旧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台高达百米的塔吊,像钢铁怪兽一样挥舞着黄色的机械臂。
阳光打在刚封顶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运送混凝土的重卡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喇叭声、发动机的咆哮声,隔着车窗玻璃闷闷地钻进耳朵里。
刘书记捂着胸口。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狂跳的动静。
这哪是搞建设,这简直是在地上拿钱砸出了一座金山!
“服了……”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喃喃自语。
“就冲这阵势,他陆泽今天就是指着我鼻子骂娘,我也得受着。”
另一边。
省委大院二号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暖气烘得屋里有些发燥。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香味。
陆泽推开虚掩的实木大门。
他脱下那件挺括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真皮沙发的靠背上。
衣服滑落了一半,他也没去管。
走到办公桌后的洗手池边。
拧开黄铜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地砸在白瓷面盆里,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把双手伸到冷水下。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肤,激得他头脑瞬间清明。
他用力搓了搓指缝,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抽过架子上的白毛巾,慢慢擦干手上的水珠。
陆泽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滚,砸在黑衬衫的衣领上,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一帮只会看报表的老朽。”
他把毛巾扔进托盘里,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冷笑。
想要在这个体制内立足,光靠迎合是没用的。
你得狂。
狂到让他们看不透你的底牌,狂到用实打实的利益砸碎他们的傲气。
只要汉东这台造钱机器还在转,燕京那些大佬就得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供着。
陆泽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银色打火机。
“咔哒。”
翻开盖子,砂轮摩擦,火苗没窜出来。
他皱了下眉,正准备再按一次。
“砰!”
外间的门把手被人猛地拧开。
苏木脚步急促地撞了进来。
他今天没敲门。
进屋的时候,皮鞋脚尖在门口的地垫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晃,肩膀重重擦在门框上。
“嘶——”苏木吸了口凉气,顾不上揉肩膀。
陆泽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苏木。这向来稳重的秘书,此刻脸色发白,呼吸乱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出什么事了。天塌了?”
陆泽把打火机揣回裤兜,语气平淡,没带半点情绪。
苏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手指捏着兜里的手机,骨节泛出死气沉沉的青白色。
“老板。”
苏木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燕京来人了。楚老亲自带队,已经在高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