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脖子根一下就涨红了。
他那双蒲扇大的粗手猛地拍在大腿上,震得裤腿直响。
“这丫头吃错药了吧!”
他咬着牙,手下意识就往腰间的对讲机上摸。粗糙的指腹擦过硬塑料壳,发出沙沙的声响。
“敢跑二号楼拉警报?李省长平时怎么管闺女的。陆书记,我这就下去把她车拖走!”
“急什么。”
陆泽抬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赵东来的动作。
他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茶,仰头抿了一口。
凉茶滑过喉咙,带着点涩味,刚好压住了屋里闷热的暖气。
“东来局长,人家好歹是李省长的千金。”
陆泽放下茶杯,瓷底撞着玻璃垫,磕出一声闷响。
“你让特警去抓她。明天李达康在工地上还怎么拉得下脸干活?这叫打狗不看主人。”
赵东来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挠了挠寸头。
短硬的头发扎着掌心,有些痒。
“那……那也不能由着她在下面撒泼啊。这大门敞着,多难看。”
“我去看看。”
陆泽站起身,伸手扯了下西装外套的下摆。
“去见识见识,咱们这位吃过洋墨水的大小姐,到底拿了什么几百亿的大项目。”
苏木赶紧快步走到门口,拉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冷风顺着走廊倒灌进办公室。
电梯下行。
失重感让陆泽的胃部微微收缩。金属厢壁反射着冷白的光,照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叮。”
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滑开。
陆泽刚跨出电梯,一股子浓烈得发腻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直冲脑门。
熏得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透过大厅的落地玻璃门,一辆惹眼的红色法拉利停在台阶正下方。
占着两条车道,嚣张得没边。
排气管还没熄火,发出低沉的“嗡嗡”轰鸣,烤得车尾的空气都在扭曲打晃。
接待室的门大敞着。
尖锐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划破了一楼的死寂。
“哎哟我去!你别碰我包啊!刮花了一点你这辈子工资都赔不起!”
李木子穿着条黑色紧身吊带皮裙,外面套着件貂皮短披肩。
她脚下踩着带铆钉的短靴,在光洁的地砖上跺得嘎哒直响。
她那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食指,快戳到保安老张的鼻尖上了。
“去把你们那个什么陆总叫下来!我这可是硅谷最前沿的风投咨询企划!耽误了时机,他担待得起吗!”
老张满头大汗,警帽都歪了。
他双手在保安服的裤腿上拼命蹭着,结结巴巴地赔着笑脸。
“大、大小姐。这真不行啊。省委有规定,没预约不能上楼。您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这破纸杯一股塑料味!”
李木子一把打翻老张递过来的纸杯。
“啪啦”一声。
温水泼在茶几上,顺着玻璃边缘滴答滴答落了一地,洇湿了灰色的地毯。
她抓起桌上一叠厚厚的打印纸,卷成一个筒。
在手里不耐烦地敲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爸是李达康!汉东省代省长!我来这儿要个五千万的启动资金,那是给你们腾飞集团面子!懂不懂风投啊土老帽!”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的声音响起。
“嘎哒,嘎哒。”
不紧不慢,却透着股踩在人心尖上的压迫感。
陆泽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进了接待室。
老张一回头,魂都快飞了。
赶紧靠墙站直,浑身哆嗦着敬了个礼。
“陆、陆书记。这……”
陆泽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老张如蒙大赦,贴着门框溜了,顺带手把半扇门给掩上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个度。
那股子刺鼻的香水味,被陆泽身上那种上位者的清冷气场硬生生压了下去。
李木子上下打量着陆泽。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长得冷峻挺拔的男人,她愣了半秒。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脖子上的那条碎钻项链跟着晃了晃。
“你就是那个陆泽?”
她扬起涂了厚厚粉底的下巴,强撑着大小姐的傲气。
“正好。省得我上去找你。这企划书你看看。”
她把手里那卷打印纸往前一递。
纸张边缘卷了边,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劣质墨粉味。
陆泽没接。
他垂下眼帘,目光冷冷地锁在李木子的脸上。
“递东西,不知道要用双手吗?”
陆泽声音不大,沙哑里透着穿透力。
李木子手僵在半空,脸刷地一下红了。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用这种训小孩的语气跟她说话。
“切,摆什么官威啊。这上面写的可是最新的区块链加上元宇宙概念!”
她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但迫于陆泽那股要吃人的冷漠眼神,她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左手,两只手把文件捧着递过去。
陆泽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文件的边缘。
轻轻一抽。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
纸张粗糙,排版歪七扭八。甚至连“腾飞集团”的“腾”字,都打印成了错别字。
他粗略扫了两眼,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海外精英团队?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陆泽翻到第二页,指尖在纸面上弹了一下。发出剥剥的闷响。
“盈利模式靠发代币圈钱,然后让汉东的高新产业园用土地给你们做担保?”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木子。
“李大小姐。这就是你说的,硅谷最前沿的风投?”
李木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头皮发紧。
她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短靴后跟磕在地上。
“对、对啊。这叫杠杆!你们国内这些土包子不懂。只要五千万打过来,我保证半年内估值翻十倍!”
“杠杆。”
陆泽念着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他手指猛地一松。
那份厚厚的企划书在半空中散开。几十页白纸像断了线的风筝,哗啦啦飘落一地。
盖住了地毯上的那一滩水渍。
“哎你干嘛!”
李木子尖叫一声,瞪圆了贴着假睫毛的眼睛。
“这可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弄出来的!你懂不懂尊重海归人才!”
“尊重?”
陆泽单手插回兜里,皮鞋尖踩在其中一页纸上。
鞋底毫不留情地碾过那个印错的黑体字,搓出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拿几张拼凑的废纸,跑来这儿空手套白狼。”
陆泽往前逼近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将李木子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你知不知道,这五千万,能给光明峰工地买多少吨水泥?”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结了冰的煞气。
“能给流水线上的工人发几个月的工资?”
李木子被这股气场压得喘不上气。
她连连后退,小腿肚子撞在茶几边缘,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我是拿去赚钱的!我爸是省长!你敢这么对我,我让他停你的项目!”
她急红了眼,搬出了最后的底牌。
陆泽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堆散落的废纸,突然弯下腰,捏起几张纸揉成一团。
手腕一甩。
“砰。”
纸团精准地砸进角落的铁皮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起身,冷硬的下颌线透着凌厉的弧度。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李木子。
“你爸是李达康。”
陆泽嘴角的讥诮放大,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李省长的女儿?就算李达康本人站在这,他也得守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