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区外围,警灯的红蓝光柱在满是尘土的空气里来回乱扫。
赵东来靠在黑色的特警依维柯门边。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没戴帽子。嘴里叼着根黄鹤楼,烟头忽明忽暗。
隔着两道铁丝网,里头挖掘机铲倒红砖墙的动静,震得他脚底下的柏油路面直发麻。
“局长,里面平了。王大川那小子,手够黑的。”
旁边一个特警凑过来,把手里的防暴盾牌靠在车轮边上,擦了把鼻尖的灰汗。
“几百万现金砸下去,加上那份假起诉书,那帮钉子户吓得差点没尿裤子。”
赵东来拿下嘴里的烟,吐出一大口浓白色的烟雾。
烟雾被风一吹,糊了他半张黑脸。
他眯着眼,看着铁丝网里面。
那几个刚才还举着铁锹要死要活的钉子户,现在正排着队,在拆迁办的桌子前头按手印领安置款。
一个个咧着后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唾沫星子横飞,哪还有半点被强拆的委屈样。
“黑?这叫对症下药。”
赵东来哼了一声,把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厚实的皮鞋底狠狠碾了两圈。
“对付流氓,讲道理管用?要是以前,这地皮扯皮扯上三个月,李省长的头发都得掉光。”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冷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以前沙瑞金在的时候,他跟着李达康,天天夹在省委和市里中间受夹板气。
抓个贪官吧,怕得罪空降派;搞个拆迁吧,陈岩石拿着省委的一票否决权堵在推土机前头。
那时候,赵东来看二号楼里的陆泽,总觉得这年轻人心眼太多,是个躲在阴影里玩弄权术的阴谋家。
现在呢?
老头子被气瘫了,沙瑞金灰溜溜滚回燕京了。
汉东省换了天。
陆泽没搞什么高尚的口号,就一招。
砸钱,立规矩。不听话的,直接拿铁拳砸碎。听话的,跟着吃满嘴流油的肉。
“这才是真菩萨手段啊。”
赵东来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看着那些拿着钱往家跑的拆迁户,心里的那点芥蒂,就像地上的烟头一样,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收队!留两个小队在周边巡逻,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工地。”
赵东来一挥手,大步跨上警车副驾驶。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回局里?”司机发动车子,转头问。
“不回。去省委大院。”
赵东来扯了扯警服的领口,把风纪扣扣严实了。
“去二号楼。我得去拜个真码头。”
半小时后,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闷热。
赵东来走到副书记办公室门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尖,拿裤腿胡乱蹭了两下上面的浮土。
伸手敲门,三下。节奏不快不慢。
“叩叩叩。”
“进。”门里传来陆泽慵懒的声音。
赵东来推开门。
屋里漂浮着淡淡的沉香味。陆泽正站在大鱼缸前,手里捏着个小勺子,往水面撒红色的鱼食。
鱼缸里的过滤泵发出轻微的水流声。
“陆书记。”
赵东来往前走了两步,双腿猛地一并拢,“啪”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右手,手指并拢贴在太阳穴旁边。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敬礼。腰杆挺得像一杆枪,胸膛起伏着,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死忠。
陆泽没回头,指尖捻着最后一撮鱼食抖进水里。
“东来局长。高新区的工地平了?”
他拿起旁边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随手扔进黄铜托盘里。
“平了!王大川是把好刀,切瓜砍菜一样利索。”
赵东来放下手,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洪亮,透着股干将的粗犷。
“外围我也封死了,连只苍蝇都没让飞进去。老百姓拿了安置款,全乐呵呵回家炖肉去了。”
陆泽转过身,走到红木办公桌后头。
他拉开真皮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深邃地打量着赵东来。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汇报这个?”
陆泽轻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戏谑。
“怎么?李省长没给你发奖金,跑我这儿讨赏来了?”
赵东来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宽大的手掌。
他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的官场话。
“陆书记,我是个直肠子。以前沙瑞金在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对您……对您有点看法。”
赵东来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索性把话挑明了。
“我觉得您心思深,下手黑。把汉东这潭水搅得浑得看不见底。”
陆泽挑了挑眉,从兜里摸出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没点火,就那么捏着。
“那现在呢?水清了?”陆泽声音平淡。
“清了!比农夫山泉还清!”
赵东来拍了一把大腿,力道大得啪啪响。
“我今天算是彻底活明白了。跟流氓讲道理,那就是耍流氓。您砸钱铺路,用铁拳砸碎那些阻碍汉东发展的绊脚石。这才是真给老百姓干实事!”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目光灼灼。
“陆书记,我赵东来这百八十斤,以后就全交代给您了!这汉东省,除了您的话,我谁的令也不听!哪怕是李省长让我往东,只要您一句话,我绝对往西!”
这投名状交得,掷地有声。
连李达康这个老上司都直接给卖了。
陆泽看着赵东来那张黑红的脸,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实质性的笑意。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东来局长。汉东这台战车,不能只有推土机,也得有刹车片。”
陆泽靠回椅背,声音低沉下来,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李达康冲得太猛,难免会碰坏些花花草草。你守在京州公安局的位子上,就是我安插在推土机旁边的保险栓。”
赵东来连连点头,眼底的狂热更甚。
他知道,自己算是真正走进了陆泽的核心圈子。
正说着,办公室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木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他把耳边的一小撮碎发往后捋了一下,脸色看着有些古怪,像憋着一股气。
“老板。”苏木看了赵东来一眼,欲言又止。
“说。东来局长不是外人。”陆泽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
苏木干咳了一声,眉头微皱。
“一楼接待室那边……来了个丫头。”
他划开平板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开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横冲直撞停在咱们二号楼的台阶下面。保安拦都没拦住。”
陆泽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谁家的?大白天跑省委大院来飙车,脑子进水了?”
赵东来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
敢在二号楼闹事,这特么是活腻歪了。
苏木咽了口唾沫,表情更尴尬了。
“她说……她叫李木子。是李省长的千金。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苏木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监控拍到的画面。
一个穿着吊带皮裙的女孩,正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她嚷嚷着非要见您。说手里有个什么海外高新咨询项目,要从咱们腾飞集团那几百亿的盘子里,拿五千万的启动资金。”
苏木咬了咬牙,把话说完。
“保安不让她上楼,她就在底下拍桌子,说她爸是省长,这汉东的钱她凭什么不能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