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奥迪A6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碾过路面的几片落叶,在柏油路上甩出一个利落的掉头。
车尾扬起的灰尘,转眼就把那个提着编织袋的佝偻背影盖了个严实。
高新区东侧老厂区。
漫天的黄土渣子被秋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十几台重型履带式挖掘机一字排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和陈年老砖的霉味。
“轰隆——”
一台挖掘机的巨型铲斗砸在两层高的破旧红砖厂房上。半面墙轰然倒塌,砖块砸在水泥地上,扬起几米高的灰尘蘑菇云。
“都他妈给我停下!停下!”
废墟前面,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膀子,手里挥舞着生锈的铁锹,冲着挖掘机大吼。
带头的叫刘三,是这片老厂区出了名的钉子户。他梗着脖子,铁锹在地上杵得当当响,唾沫星子乱飞。
“不给每户再加五十万的安置费,今天谁也别想动这片地!有种你们就从老子身上轧过去!”
挖掘机驾驶员吓了一跳,猛地拉下操作杆。
铲斗悬在半空,机器怠速运转的突突声在空地上回荡。
“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啊!”
一个破锣嗓子从挖掘机后面传出来,嗓音比柴油机还响。
王大川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沾满黑泥印子的白毛巾。
他今年三十出头,原本是市建委下属拆迁办的一个副科长。因为办事不要命,前两天刚被李达康破格提拔成了高新区拆迁大队的大队长。
他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废墟里跨出来。
“刘三,你长了几个胆子,敢拦腾飞集团的项目?”王大川走到刘三面前,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身上那股汗酸味混着土腥味,熏得刘三直皱眉头。
“王大川,你少拿大帽子压我!”刘三横握着铁锹,往前顶了半步,肚子上的肥肉跟着晃荡。
“这厂房是我爹当年包下来的!腾飞集团那么有钱,几百亿的投资,差咱们这点安置费?今天少一分钱,这挖掘机就别想进场!”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壮胆,把铁锹举得老高。
王大川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红塔山。
他咬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摸出打火机。干脆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吐了口带着泥土的唾沫。
“五十万?你爹包的厂房早就烂成渣了,房产证都没见过。”
王大川手指头戳着刘三的胸口,力道大得让刘三往后踉跄了一下。
“市里按最高标准的市场价给你们批了安置款,钱早打进你们账上了。你现在跑来讹诈,是觉得脖子比挖掘机的履带还硬?”
“那是以前的价!现在地皮涨了!”刘三不依不饶,死死咬住钱不松口。
“行。跟老子讲价是吧。”
王大川转身,冲着后面停着的一辆皮卡车招了招手。
“抬下来!”
两个拆迁办的小伙子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麻袋走过来。
麻袋上面印着某化肥厂的标志,沉甸甸的。
“砰!”
麻袋被扔在刘三脚下,扬起一阵灰尘。
王大川走过去,一把扯开麻袋口。
一摞摞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在初冬的阳光下,红得扎眼。
周围的几个钉子户眼睛瞬间直了,喉结疯狂滚动,连咽了好几口唾沫。
刘三愣住了,铁锹头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这是给我们的?”他结巴着,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麻袋上。
王大川没理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A4纸。
他把纸展平,直接甩在刘三脸上。
纸张飘落,盖在那堆钱上。白底黑字,最上面印着“京州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
“钱,在这儿。整整三百万,够你们每户分五十万的。”
王大川双手叉腰,大马金刀地站在麻袋前面。
他指着那份起诉书,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但这份起诉书也在这儿。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外加阻碍国家重大经济建设项目。”
王大川凑近刘三,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对方耳朵里。
“季昌明检察长亲自批的条子。只要你们今天拿了这钱,这起诉书立马生效。钱进你们口袋的同时,手铐就戴在你们腕子上。三百万,够你们在里面踩二十年缝纫机了。”
刘三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看看钱,又看看那份起诉书,腿肚子开始不争气地打摆子。
“王、王队……你这、这是钓鱼执法!”他舌头打结,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钓你妈的鱼!”
王大川突然爆发,一脚把那个装钱的麻袋踢翻。
一沓沓钞票散落在黄泥地里,沾上了泥点子。
“老子没空跟你们在这儿磨嘴皮子!李省长下了死命令,两点前这片地必须平!”
王大川指着远处正在待命的十几台挖掘机。
“要么,拿着你们之前合法的安置款,滚出工地,回家安生过日子!”
“要么,拿地上的钱,然后进去蹲号子!老子给你们三秒钟选!”
“三!”王大川举起右手。
那几个跟着刘三闹事的汉子对视一眼,魂都吓飞了,扔下铁锹转头就跑。
“二!”
王大川死死盯着刘三。
刘三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红票子,又看了看王大川那要吃人的眼神,彻底怂了。
“我滚!我这就滚!”
刘三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铁锹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从扔钱到人跑光,不到三分钟。
这场眼看要演变成大规模冲突的钉子户闹剧,被王大川用最粗暴、最管用的手段,切瓜砍菜般摆平了。
旁边几个拆迁办的小伙子看得目瞪口呆。
“队长……这、这招也太狠了。那起诉书是真的?”一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钱,装回麻袋里。
“真个屁!”
王大川把耳朵夹着的红塔山拿下来,叼在嘴里。
“那是我在办公室打印机上随便打的,吓唬那帮孙子呢。这年头,对付流氓就得比流氓更狠。”
他摸了摸裤兜,终于找到一个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
“咔哒”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就在这时,他腰上的对讲机刺啦刺啦响了起来。
“大川!东边那片老厂房推平了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李达康咆哮的声音,夹杂着汽车在高速上行驶的风噪。
王大川赶紧拿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报告李省长!钉子户全拔了!地马上平!”
他转身,冲着后面的挖掘机驾驶员大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推!把这片烂砖头全推进沟里!”
十几台挖掘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机械臂高高扬起,以排山倒海的势头扑向剩余的老厂房。
尘土飞扬中,汉东的旧时代的残余,在这台名为“陆泽规矩”的推土机面前,被无情地碾碎。
王大川站在漫天黄土中,吐掉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嚼进去的一根干草根。
他捏着对讲机,看着工地外围闪烁的红蓝警灯。
“李省长,地平了。”
王大川咳嗽了两声,拍了拍胸口沾满灰土的毛巾。
“不过外围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谁又敢闹事!”李达康在对讲机里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没人闹事。是市局的赵东来局长。”
王大川看着停在警戒线外的一排特警车,还有靠在车门边抽烟的那个身影。
“赵局长带了三个中队的特警把外围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大川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古怪。
“他刚才隔着铁丝网跟我喊话,说有句话……想托我转达给陆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