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北郊。
女子监狱的高墙外，秋风刮得又干又硬。
卷起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子，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辆挂着省政府“02”牌照的黑色奥迪，静静地停在两百米外的拐角阴影里。
发动机熄了火。车窗贴着黑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厢里没开暖气。空气冷得有些扎人。
李达康坐在后排，身上那件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扯松了半截。
他手里攥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他用自己那点死工资凑出来的十万块钱。
“李省长。到点了。”
前排的司机老张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压低了嗓音提醒。
李达康没吱声。
他把脸紧紧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珠子死死盯着远处那扇厚重的生锈大铁门。
“咣当——”
铁门上的小门开了一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一个穿着洗旧灰毛衣的女人，提着个褪色的红白蓝塑料编织袋，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风一吹，把她本就单薄的身子吹得晃了两下。
李达康喉结上下滚动，用力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是欧阳菁。
才进去了半年。
她那满头以前天天去理发店烫染的黑发，现在白了大半。
发根处全是一片刺眼的银丝，乱糟糟地绑在脑后。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颧骨高高凸起。
哪里还有半点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银行行长太太的影子？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扒了一层皮的干瘪老太太。
欧阳菁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四下张望。
路边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拉煤的重卡轰隆隆开过，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没人接她。
她低下头，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件旧外套披上，又搓了搓冻僵的手。
李达康眼眶猛地一热，酸涩感直冲鼻腔。
他大口吸了口气，右手颤抖着伸向车门把手。
只要他推开这扇门，走过去。把钱塞进她手里，哪怕只是说一句“好好过日子”。
这半辈子夫妻的情分，也算有个交代。
手指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上。
“咔。”锁簧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一叠文件突然滑落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老张的皮鞋尖上。
最上面那份文件，红头黑字。
《京州高新科技产业园二期资金审批书——附腾飞集团三百亿放款明细》。
李达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眼底的柔软和纠结，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
他想起了昨晚在二号楼。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点着那张全省地图，眼神里透出的那股生杀予夺的霸气。
“达康书记。汉东的经济战车，我已经给你加满了油。你只管闭着眼睛往前冲。”
“这盘大棋里，容不下半点儿女情长。软肋，是会要人命的。”
陆泽的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刮在李达康的耳膜上。
他现在是汉东省代省长，手里捏着几百亿的资金，管着全省几千万人的饭碗。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个政敌等着抓他的小辫子。
如果这个时候，他跟一个刚出狱的贪腐犯前妻扯上关系。明天一早，燕京的内参上就会有他的黑材料。
他可以不要命，但他不能不要手里的权力，不能不要他视若珍宝的GDP！
李达康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缓缓缩回了右手。
手指死死抠在真皮座椅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掐断在皮垫里。指节泛出死气沉沉的青白色。
“李省长……真不下去看看？”老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不看了。”
李达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他把那个装着十万块钱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车座底下的缝隙里。
他转过头，不再看窗外那个提着编织袋、孤零零走向公交站台的佝偻背影。
李达康闭上眼睛，狠狠搓了一把脸。
把眼眶里那点还没掉出来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再睁眼时。
他眼底只剩下一片饿狼般的凶狠和狂热。
“老张。开车。”
李达康猛地扯开领带，大口喘气，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公牛。
老张赶紧拧动钥匙打火，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李省长，咱们回省政府？”
“回个屁的省政府！”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震得老张一哆嗦。
“去高新区工地！马上！”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给王大川打电话！告诉那个兔崽子！下午两点前，要是推不平东边那片老厂房，老子让他连夜卷铺盖滚出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