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走廊里的冷风倒灌进去,把几个桌上的笔记本吹得哗啦啦直响。
官员们像闻着腥味的饿狼,夹着公文包就往楼下冲。
皮鞋底砸在水磨石地砖上,嘎哒嘎哒的动静连成一片,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李达康冲在最前面。
他扯了一把歪到脖子根的领带,冲着等在台阶下的司机招手。
“开车!直接上绕城高速!”
他钻进后座,车门还没关严实,考斯特的引擎就爆出一声低吼。
尾气喷了后头几个厅长一裤腿,车子甩了个漂亮的甩尾,直奔工地去了。
汉东省的官道上,十几辆挂着地市牌照的黑奥迪踩足了油门狂飙。
没人在乎限速,脑子里全装着陆泽刚才发下来的几百亿大饼。
官场活了,地下那些烂在泥沟里的老鼠,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
京州南城,一家没挂招牌的废弃台球厅。
空气里混着劣质旱烟和臭脚丫子的酸腐味,熏得人眼睛直发涩。
刀疤刘敞着怀,露出肚子上一大片掉色的关公纹身。
他右腿跟装了马达似的不停抖着,手里捏着个蓝色巧克粉,歪着脑袋往球杆皮头上蹭。
“咔、咔。”
蓝粉末扑簌簌往下掉,落在长了霉斑的绿呢子桌布上。
“老大,沙老头卷铺盖滚蛋了。咱们是不是该动动了?”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凑过来,吸溜了一下快流到嘴角的清鼻涕。
“高新区那边几百台挖掘机进场。咱们带兄弟去拦几辆运砂石的车,收点过路费,够兄弟们喝一个月大酒了。”
刀疤刘咧开一嘴黄牙,吐了口黏痰在地上。
“算你小子脑子转得快。空降派滚了,现在是发财的好时候。”
他刚举起球杆准备瞄准那个黑八。
“轰隆——”
卷帘门发出一声惨烈的金属撕裂声。
半扇铁皮被人生生踹飞,重重砸在满是烟蒂的水泥地上,扬起一层呛人的灰土。
冷风裹着外头的土腥味倒灌进来。
刀疤刘手腕一滑,球杆戳破了绿呢子,戳出一个难看的破洞。
他火气噌地冒了上来,提着球杆就往前迈了一步。
“谁他妈不想活了!敢踹老子的……”
话卡在嗓子眼里,像吞了只死苍蝇。
白彪穿着件黑皮夹克,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他像座铁塔一样堵在门道里。逆着外头的路灯光,脸上那道横贯眉骨的刀疤扭曲得吓人。
身后黑压压跟着十几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手里全倒提着棒球棍。
“彪……彪哥?”
刀疤刘膝盖一软,手里的球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白彪走进来。
皮鞋底踩在那口黏痰上,碾了两下。
他没废话,一把薅住刀疤刘的衣领,单臂较劲。
刀疤刘一百六十多斤的体重,硬是被他像拎瘟鸡一样提溜起来,直接掀翻在台球桌上。
“砰!”
几颗台球被砸得四下飞溅,撞在台沿上发出乱七八糟的脆响。
“陆老板锅里的肉,你这杂碎也敢闻味儿?”
白彪拿下嘴里的烟,一肘子狠狠撞在刀疤刘的肋骨上。
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
刀疤刘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双手死死捂着肋下,张大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疼得像条被扔在岸上脱水的鱼,身子在桌布上痉挛打挺。
黄毛吓得尿了裤子。
淡黄色的水渍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彪哥饶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白彪摸出银色打火机,凑在嘴边。
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喷在刀疤刘满是冷汗的脸上。
“听好了。”
白彪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生吃人肉的凶悍。
“天亮之前。带着你的人,滚出汉东省界。慢一秒,这台球桌就是你的棺材。”
他丢下半截烟头,转身带着人走出门外。
皮鞋声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台球厅里几个吓破胆的混混,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不到两个小时。
京州火车站的售票大厅,挤满了平时在街面上横着走的纹身大汉。
没人敢插队,没人敢大声喧哗。
全缩着脖子,攥着户口本和皱巴巴的钞票,抢着买去外省的绿皮火车站票。
陆老板身边的活阎王发了话,谁敢在汉东惹事,那就得把命留下。
汉东省的地界上,连个偷电瓶车的贼都连夜洗手不干了。
真正做到了夜不闭户。
省委大院二号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暖气熏得落地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陆泽穿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冷厉的锁骨。
他站在那面占据半面墙的巨型热带鱼缸前。
手指捏着几粒暗红色的干血虫,慢条斯理地碾碎。
红色的粉末扑簌簌飘落水面。
几条价值连城的金龙鱼猛地甩动尾巴,争先恐后地跃起抢食。
水花四溅。
一滴冰凉的鱼缸水崩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陆泽抽过旁边的白毛巾,按在手背上随意擦了擦。
门把手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苏木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蓝色的文件夹。
他把额前掉下来的一小撮碎发往后拨了拨。
“老板。白彪那边扫干净了。”
苏木把文件夹搁在红木桌沿,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南城那几个刺头,肋骨断了三根。连夜带着小弟买了去陕省的站票,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陆泽把毛巾扔进托盘里,没回头。
“打扫屋子,就得用硬扫帚。扫不干净,灰尘迟早还得扬起来。”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老板椅坐下。
手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全省治安动态表上。
上面全是绿色的零报警记录。
“祁同伟的特警也撒下去了。”
苏木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动作停了一下。
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憋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话。
“不过……有个事儿挺新鲜。”
苏木把手里的一张薄纸抽出来,递到陆泽面前。
陆泽眼皮半抬,扫了一眼那张印着省政府抬头的请假条。
“李达康?”
陆泽端起旁边冷掉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
“他不是刚领了六百亿的军令状么。怎么,大白天不盯着混凝土,跑来找我请假?”
苏木干咳了一声,掩饰住嘴角的弧度。
“是。他半个小时前亲自打的内线电话。说今天下午要向您请半天假,去办点私事。”
陆泽把茶杯放回杯垫上。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
“私事?”
在陆泽的印象里,李达康这头倔驴,脑子里除了GDP就是推土机。
连过年恨不得都在工地上啃冷馒头。
这台永动机居然会主动要求熄火半天?
“去哪了?”陆泽转着手里的金属打火机。
苏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李省长的车,没去工地。往京州女子监狱的方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