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省委大院的红砖墙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里透着初冬特有的干冷。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里头暖气开得足足的,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人早就满了。
几百号汉东省的实权派挤在一起。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玩手机。皮鞋底在地毯上偶尔蹭一下,发出的声响都轻得像怕惊了神仙。
李达康坐在左首第一个位子。
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胸脯随着呼吸起伏。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缸灌了口热茶,水汽氤氲了发红的眼眶。
他把手里的红蓝铅笔转得飞快,“啪”的一声磕在笔记本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右首的祁同伟穿着崭新的警服,肩上的将星被头顶的白炽灯晃得刺眼。
他脊背挺得像杆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死死盯着正前方空着的主位。
眼底那股子死忠的狂热,藏都藏不住。
“咔哒。”
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疾不徐。
会议室里几百双眼睛,唰地一下全盯向了门口。
呼吸声都停了半秒。
陆泽推门走进来。
他没穿那种刻板的老干部夹克,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高定西装,单手插兜。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没发出一丝杂音。
这股子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场,压得前排几个市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走到主位前。
陆泽没急着坐,双手撑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从左边的发改委主任,到右边的财政厅长。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头皮发紧。
“都坐吧。”
陆泽声音不大,沙哑里透着穿透力。
他在那把宽大的真皮椅上坐下,手腕一转,把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搁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轻响。
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今天开个短会。”
陆泽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没准备稿子。秘书写的那些花团锦簇的废话,我看着头疼。大家也听着犯困。”
台下响起几声尴尬又逢迎的轻笑。
季昌明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半年前,咱们这间屋子里。”
陆泽眼神冷了下来,室内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度。
“有人拍着桌子喊反腐,转头就把大风厂的工人逼上了绝路。”
“有人拿着燕京的牌子搞制衡,把外资吓得连夜撤出汉东。”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前面空着的几个位子上。那是高育良和沙瑞金曾经坐过的地方。
现在,连椅子都被后勤处搬走换了新的。
“他们以为,当官就是下棋,就是算计来算计去。”
陆泽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结果呢?棋盘砸了,自己也成了别人手里的废子。大西北的沙子好吃吗?地下室的旧报纸好看吗?”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没人敢接茬,连咽唾沫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多余。
那些曾经站错过队、摇摆过的墙头草,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着谁干的,喊过谁老师,拜过谁的码头。”
陆泽猛地直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那些乌烟瘴气的烂账,全给我翻篇!”
他抓起打火机,在手里抛了两下。
“汉东现在的规矩,就一条。”
陆泽眼神凌厉如鹰隼,扫视全场。
“不讲背景,不论资历!只看能力!”
他指着左边的李达康。
“李省长前天在林州泥地里挖了三个小时车轮子。为什么?因为那是几百亿的设备!”
“谁能把外资抢进来,谁能让老百姓的饭碗里顿顿有肉吃。省委就给谁站台,就给谁发红包!”
他又转头看向祁同伟。
“祁省长带着人把南城那帮收保护费的渣滓腿打断了,扔出了省界。这叫什么?这叫给汉东的经济保驾护航!”
陆泽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舍我其谁的狂傲。
“干得好,哪怕你天天在办公室里玩望远镜,我也照样提拔你!”
角落里的孙连城听到这话,眼眶一热。
他把西装下摆扯了三次都没扯平,激动得直吸鼻子。
“要是干不好呢?”
陆泽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换上了一副活阎王的煞气。
“要是背地里还想着搞小圈子,吃拿卡要,拖经济建设的后腿。”
他手指点着桌面,一字一顿。
“自己把辞职信写好,滚出汉东!别逼我让白彪去教你们怎么做人。”
会议室里死寂了两秒钟。
紧接着。
“好!”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带头鼓起掌来。
他拍得双手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跟着陆书记!咱们干他个翻天覆地!”
几百号人同时起立。
掌声如雷霆般炸响,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摇晃。
这掌声里,没了以前的阿谀奉承。
全是实打实的狂热和被点燃的野心。
他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算计站队了,只要闷头搞钱,就能平步青云。这阳谋的规矩,简单,粗暴,却最管用。
陆泽没有站起来。
他看着这满堂的沸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空气。
阳谋定鼎。
汉大帮的骨灰扬了,空降派的尸骨凉了。
这片几千万人口的辽阔土地,现在成了一块没有杂质的铁板。
他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已经彻底撕开了薄雾。
京州大道的车流汇聚成金色的长龙,高新区的塔吊在蓝天下挥舞着钢铁巨臂。
远处的深水港里,万吨巨轮拉响了浑厚的汽笛声。
汉东省。
这艘曾经千疮百孔的破船,在他的重锤敲打和资本熔炼下,已经变成了一艘装满核动力的超级巨轮。
现在,它要开到海上去,去碾压更广阔的世界了。
陆泽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霸绝天下的轻笑。
“老板。”
苏木走过来,弯腰凑到他耳边。
“燕京楚老那边刚发了密电。问咱们的海外并购舰队,什么时候正式起航。”
陆泽站起身。
他把那个银色打火机揣回兜里,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转头往会议室外走去。
“回电。”
陆泽头也没回,声音在走廊里飘荡,透着无穷的野心与掌控力。
“告诉燕京。鸣笛,起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