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国际机场。
停机坪上的地灯亮着惨白的光。几架波音客机滑行减速,轮胎摩擦跑道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带起一阵焦糊的橡胶味。
接机口外头,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两排特警站得笔直。黑色作训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哎我说,老王。汉东这排场,降级了吧?”
江南省委的刘书记走下舷梯,拉了拉身上的藏青色夹克。他把手揣进兜里,抵御初冬的冷风。
“咱们大老远飞过来,连个警车开道都没有?沙瑞金在的时候,起码也得派个副省长来接机啊。”
走在旁边的东海省王省长,摸了把微秃的脑门。
“老刘啊,你消息滞后了。”王省长压低嗓门,眼神往四处瞟了瞟。
“沙瑞金那是好大喜功。现在汉东当家的是陆泽。听说这位爷,最烦搞形式主义。咱们这次是来取经的,低调点好。”
刘书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取经?我是来看看他陆泽是不是吃了什么神仙药。第三季度GDP增速全国第一?我信他个鬼!八成是数据注了水。”
几辆考斯特中巴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跟前。车门“呲——”地一声打开。
没有省委领导,只有一个负责接待的办公厅副主任,满头大汗地迎上来。
“刘书记,王省长!各位领导辛苦了!”副主任腰弯成了九十度。
“李省长在工地上走不开,陆书记交代了,食宿从简,先请各位去酒店歇息。”
刘书记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他现在手里没水杯,他只是脸色一沉,把刚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收了回来。
“走不开?连个照面的时间都没有?这汉东的架子,比燕京还大啊!”
王省长赶紧扯了扯刘书记的袖子,打圆场。
“行了行了,客随主便。咱们上车。”
考斯特驶出机场高速,进入京州市区。
车厢里静悄悄的。几十个外省来的大员,原本是带着挑刺的眼光来看笑话的。
可是,当车子驶入京州大道。
车厢里的呼吸声,渐渐变粗了。
“这……这路什么时候拓宽的?”刘书记趴在车窗玻璃上,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窗外,双向十二车道的柏油马路平整得像一块黑板。路灯璀璨,车流如织。
“老刘,你看那边!”王省长指着远处的夜空,声音有些发颤。
高新区方向。几十台巨型塔吊在夜空下挥舞着钢铁巨臂,探照灯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一个工地,那是连成一片的钢铁森林。轰鸣的机器声隔着双层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这得砸多少钱进去?”一个东海省的发改委主任倒吸了一口冷气。
“光看这基建规模,没个大几百亿下不来。汉东前阵子不是被沙瑞金搞得外资撤离,快破产了吗?”
刘书记把脸从车窗上拔回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江南省,现在到处都是烂尾楼和停工项目。跟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汉东比起来,简直就像个迟暮的老头。
“这陆泽……到底是从哪弄来这么多真金白银?”
刘书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他原本的不屑和傲慢,在这铁一般的建设狂潮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第二天上午,省委一号会议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江南和东海两省的考察团成员,坐在长桌的一侧。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正前方的主位。
主位空着。
李达康坐在左边,穿着件发皱的白衬衫,裤腿上还带着两块没干透的黄泥巴。
他端着个大茶缸子,呼噜呼噜地喝着水。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看呆了对面的外省官员。
“达康省长,您这……”王省长指了指李达康的裤腿,欲言又止。
“哦,刚从林州高新区的工地上赶回来。下车急,没来得及换衣服。”
李达康满不在乎地拿手背抹了把嘴。
“让各位见笑了。这几天赶工期,我这代省长也得下去搭把手。”
刘书记听得眼皮直跳。
堂堂一省之长,跑到工地上挖泥巴?这汉东的官场风气,怎么变得这么野蛮?
“咔哒。”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陆泽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高定西装,单手插在裤兜里,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他没带秘书,手里也没拿讲稿。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外省官员,立刻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泽走到主位前,拉开真皮椅子坐下。
他没说客套话,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深邃地扫过全场。
“刘书记,王省长。远道而来,招待不周。”
陆泽声音不大,沙哑的嗓音里透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哪里哪里。陆书记客气了。”
刘书记赶紧坐直身子,脸上堆起几分尴尬的笑。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指尖有些发凉。昨天晚上在车里还信誓旦旦要挑刺,现在面对陆泽,那种气场上的压制,让他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陆书记,我们这次来,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
王省长比较圆滑,掏出个黑皮笔记本翻开。
“汉东这几个月的经济数据,我们在燕京也看到了。简直是奇迹啊。”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股急切。
“我们东海省现在也是困难重重。烂尾项目多,外资引进难。大家都是兄弟省份,您给传传经呗?”
陆泽靠回椅背上。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咔哒”一声翻开盖子。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他没急着说话,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取经?”陆泽轻笑一声。
“汉东没什么经可取。也没有什么高深的经济理论。”
他身子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冷厉。
“你们看到的这些塔吊,这几百亿的资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用规矩砸出来的。”
刘书记一听,赶紧掏出那支派克钢笔。
他把笔帽拔下来,准备记笔记。这可是干货啊,说不定就是什么宏观调控的绝招。
“陆书记,这短短几个月扭转乾坤,您到底用了什么高深的管理学理论?给我们指条明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