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手指按上闪烁着红光的免提键。
“咔哒”一声，接通了。
车厢里只剩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震得车载音响微微发颤。
“小陆啊！你小子，手笔是越来越大了！”
楚天阔的嗓门像个炸雷，隔着几千公里都能听出那股扬眉吐气的痛快劲。
“我这刚看完汉东上报的第三季度经济预测报表。好家伙，林州高新区外资落地破五百亿？京州GDP增速直接翻番？这数据，看得我们几个老头子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陆泽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他伸手把搭在腿上的羊绒大衣拽了拽，大衣料子摩擦西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楚老过奖了。汉东底子好，老百姓肯干。我就是顺水推舟，搭了个台子。”
“你少跟我这儿打官腔。”
楚天阔在电话里啧了一声，像是在责怪他的谦虚。
“搭台子？沙瑞金也搭台子，结果呢？把外商全吓跑了，老百姓差点砸了省委的大门。他那叫搭台子，你这叫盖金字塔。”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还有保温杯盖拧开的金属摩擦音。
楚天阔灌了口水，声音压低了点，带上了几分燕京大员特有的威压和深意。
“小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中枢把沙瑞金调回党史办看大门，动静不小钟家那边虽然不吭声了，但暗地里还是有几双眼睛盯着你呢。”
陆泽眼帘半垂，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指甲磕在布料上，发出沉闷的剥剥声。
“盯着我？看我怎么填光明峰的坑？”
陆泽轻笑一声，语气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楚老，汉东这口锅我已经刷干净了。谁要是觉得这锅里的肉香，想伸手来捞一把，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硬。”
“哈哈哈哈！你这脾气，跟你老首长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楚天阔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赞赏。
“放心吧！有我和你老首长在燕京镇着，谁也伸不到汉东这锅里来。刚才齐老散步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你。”
陆泽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一顿。
齐老。中枢最高层的定海神针。
“齐老说什么了？”陆泽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皮鞋踩在车厢地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齐老说啊。汉东这地方，邪火太旺。以前派下去的人，压不住阵脚，反而被邪火烧了眉毛。”
楚天阔停顿了两秒，仿佛在刻意营造气氛。
“齐老原话是——小陆这孩子，刀子快，心思稳。汉东交给他，我们放心。中枢近期不再考虑空降省委一把手的人选了。让你放开手脚，大胆去干。”
陆泽呼吸微微一滞。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不再空降一把手。
“楚老。请齐老放心。汉东的经济战车，我已经点着了火。”
陆泽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明年年底。我保证让汉东的GDP，冲进全国前三。我要让这里，成为全亚洲最大的高新科技出海港。”
“好！有你这句话，我们这帮老骨头就等着看好戏了！”
楚天阔拍了拍桌子，声音震耳欲聋。
“行了，你忙你的。李达康那头倔驴你用好点。那是个干活的疯子。挂了。”
“嘟——嘟——”
忙音传来。陆泽按下挂断键。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呼呼地吹着。
陆泽靠回真皮座椅里，闭上眼。
胸腔里那颗常年古井无波的心脏，此刻像被一团火燎着，跳得有些乱。
赢了。
一场惊天动地的阳谋绞杀，终于换来了这坚如磐石的王座。
“老板。咱们去高新区？”苏木在前排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不敢惊扰的敬畏。
他把额头上的虚汗随便抹了一把，刚才楚天阔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去。通知达康书记，我要视察工地。顺便，给他带个好消息。”
陆泽睁开眼。
瞳孔里的琥珀色在阴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绝对自信。
奥迪A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驶入通往京州高新区的快速路。
半小时后。高新区一期工地。
黄土满天飞。几十台重型挖掘机挥舞着黄色的机械臂，像是一群疯狂啃食大地的钢铁怪兽。
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和翻起的新泥土的腥气。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停在施工指挥部简易的彩钢瓦房前。
陆泽推开门走下车。
风一吹，扬起一阵黄沙。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
“陆书记！”
一声震天响的粗哑嗓门从工地那边传来。
李达康戴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就变成灰黑色的了，领口还沾着几点干结的泥巴。
他夹着个破旧的公文包，迈着大长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跑过来。
跑得太急，皮鞋陷进泥坑里，“吧唧”一声溅起一摊黄水。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冲到陆泽面前。
“陆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灰头土脸的，别脏了您的衣服。”
李达康咧着嘴笑。
满头大汗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流，冲出两道清晰的白印子。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粗糙双手，想跟陆泽握手，又怕弄脏了陆泽的衣服，尴尬地把手缩了回来。
陆泽没嫌弃。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李达康沾着泥土的手，用力握了握。
掌心相贴，粗糙的触感磨着陆泽的皮肤。
“达康书记，这工地看着提气啊。”
陆泽目光越过李达康的肩膀，看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建设现场。
“这桩基打得多深了？进度能不能赶上海关那批德国设备的落日期？”
“能！绝对能！”
李达康一听工作，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千瓦探照灯。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扬起一小片灰尘。
“陆书记，您瞧见那边那几台打桩机没？我让他们歇人不歇机，三班倒连轴转！只要资金不断，下个月一期工程的主体骨架就能全部封顶！”
李达康唾沫星子乱飞，喷在干燥的空气里。
“我老李把铺盖卷都搬到工棚里了。天天跟他们睡通铺！谁敢偷懒，我拿铁锹削他！”
这疯子。
陆泽看着李达康那副狂热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沙瑞金要是早点学会怎么顺着李达康的毛摸，也不至于落到去地下室看大门的下场。
“干活可以，身体也得注意。你可是咱们汉东的经济发动机，你要是累垮了，这几百亿的盘子谁来接？”
陆泽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白净的方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渍。
他把方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燕京那边来信了。中枢对你交的第三季度经济报表，非常满意。”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端着安全帽的手顿在半空，眼睛一点点瞪大。
“燕京？满意？真、真的？”
他嗓子发紧，连带着喉结都剧烈滑动了两下。
这大半年来，他被沙瑞金压得抬不起头。不管干出多少成绩，报上去的全是负面典型。
这还是他当上代省长后，第一次听到燕京的正面肯定。
“楚老亲自打的电话。”
陆泽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响。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中枢决定。汉东不派空降兵了。这摊子事，交给我全权负责。”
李达康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泽，眼底的狂喜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
“不派空降兵了？那您就是……”
李达康激动得结巴了。他一把抓起头上的安全帽，在手里死死捏着。硬塑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陆书记……不！陆大老板！这、这可是咱们汉东天大的喜事啊！”
李达康兴奋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背后那片工地。
“陆书记！有您在上面镇着。我李达康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把这汉东的GDP搞成全国第一！我要让全世界都看看咱们汉东的速度！”
他扯着嗓子大吼。
吼声夹杂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却透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
陆泽看着他。
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达康书记，目光别只放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
陆泽单手插兜，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那里是汉东省最大的国际深水港。
“国内的盘子，装不下腾飞集团这艘巨轮。”
陆泽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充满野心的冷笑。
“准备准备。下周的高级别经济扩大会议。咱们得商量一下，怎么把汉东这台经济战车，开到海上去。”
李达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咽了口唾沫。
“开到海上？陆书记，您这是要……”
陆泽没回答他。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那辆黑色的奥迪专车。
苏木拉开车门。
陆泽弯腰坐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黄沙。
李达康站在泥地里。
他看着绝尘而去的奥迪车尾灯，脑子里嗡嗡作响。
开到海上去？那是出海抢全世界的肉啊！
这陆老板的心，到底有多大？
李达康摸了摸自己因为兴奋而狂跳的心脏。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省长当得，特他娘的痛快。跟着这样的活阎王搞建设，比以前当市委书记受气强了一百倍。
“都他妈别歇着了！给老子快点挖！”
李达康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冲着远处的挖掘机大吼一声，像头公牛一样冲进了漫天黄土的工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