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高级护理蜡香味。
车载电话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陆泽捏着厚重的红色听筒,指腹在螺旋形的话筒线上摩挲了两圈。
“楚老。盘子太大,端在手里嫌沉。”
他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眼神幽暗。
“我打算,把这盘子直接砸碎了,融成一艘船。开到海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钟。
紧接着,楚天阔低沉浑厚的笑声顺着电波震荡过来,震得听筒外壳嗡嗡直响。
“你小子,胃口比你老首长还大。”楚天阔咳嗽了一声,嗓子里带着点浓痰的杂音。
“放手去干。燕京这边,给你兜底。”
“嘟——”电话挂断。
盲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有些刺耳。
陆泽把听筒稳稳搁回底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靠边,停车。”陆泽扯了扯黑衬衫的领口,偏头吩咐了一句。
黑色奥迪A6打了个右转向灯。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边缘的积水,哧啦一声,稳稳停在高铁站外扩建的广场路边。
陆泽推开厚重的车门。
京州初冬的风挺硬。夹着点没散干净的土腥味,直往脖子里灌。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迈步踩在广场平整的灰白地砖上。
头顶上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一条缝。
一束金灿灿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下来。
不偏不倚,正砸在陆泽的肩膀上。光线有些刺眼,晃得地砖边缘的积水泛起细碎的白光。
陆泽闭上眼,仰起头。
阳光的暖意穿透初冬的干冷,贴着脸颊的皮肤一点点渗进毛孔里。
鼻腔里钻进一股被太阳烤热的沥青味。
这味道闻着踏实。
苏木从副驾驶绕过来。
手里抖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动作利索地披在陆泽肩上。
“老板,起风了。”苏木压低嗓音,顺手把大衣的领子往下翻了翻。
陆泽没睁眼,嘴角往上挑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风刮得顺。”
他伸手拢了一下大衣前襟,手指骨节在阳光下透着冷硬的白。
“碍眼的垃圾,全吹干净了。”
空降派全军覆没。
沙瑞金这会儿估计正窝在二等座里掉眼泪,车票直达大西北。
高育良那间漏雨的破屋子,连个取暖的煤炉子都没有,够他熬一冬天的。
至于陈老头,进口药断了,只能瘫在轮椅上对着电视机干瞪眼。
棋盘上的烂棋子扫空了。
现在这张桌子上,只剩下他陆泽一个人。
苏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在阳光底下有点反光,他用手掌遮着点,往下划拉了两下。
“李省长那边,昨天半夜还在工地指挥打混凝土。”
苏木忍不住乐了,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听说嗓子喊劈了,喝了三瓶胖大海都没压下去。今天早上开会,哑着用气声给底下的市长下任务。”
陆泽睁开眼。
瞳孔被阳光映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透着股洞穿人心的锐利。
“他那台推土机只要加满油,你就算让他拿铲子去填海,他都觉得有劲。”
苏木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
“祁副省长更拼。全省的治安巡逻硬生生加了三倍。”
“昨晚抓了几个喝醉酒砸啤酒瓶的混混。祁厅长亲自带人过去的,一脚一个直接踹进拘留所醒酒去了。”
苏木啧啧两声。
“这帮人现在,简直就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
体制内那些曾经各怀鬼胎的老狐狸,现在全服帖了。
不谈派系,不搞小圈子。
眼睛全盯着二号楼那块带血的肥肉,拼了命地摇尾巴干活。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震感贴着大腿外侧,有点麻。
陆泽掏出手机按下接听。
听筒里立刻传出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嘎哒嘎哒”声,走得又急又快。
“老板。并购协议全签完了。”
冯若雪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背景音里有复印机卡纸的滴滴声。
“那几个本地的刺头建材商,本来还想拿捏一下价格,跟我这儿装大爷。”
她冷哼了一声,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我把腾飞集团的资金冻结证明往桌上一拍。告诉他们,不签,明天连厂房带地皮全拿去抵押。”
“那帮孙子脸都绿了,差点给我跪下。现在主动让利百分之三十,求着入场。”
陆泽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着。
“给他们留口汤喝。饿急了会咬人。”
他看着广场边缘那一排新栽的景观树。
“喂个半饱,他们才能感恩戴德地拉磨。腾飞集团现在要的是大一统,没必要把人逼上绝路。”
“得嘞。我办事您放心。资金链已经做平了。”
冯若雪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商界最后的一点杂音,也被彻底碾碎了。
没有黑金交易,没有山水集团那种见不得光的巧取豪夺。
只有腾飞集团一家独大,用最合法、最霸道的资本力量,接管了汉东的经济命脉。
陆泽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看着马路对面。
一栋刚落成的商业大厦墙体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汉东最新的五年经济规划蓝图。
红底白字,光芒万丈。
资源、人脉、权力。
这三条线,终于在他的阳谋编织下,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钢绳。
这片土地的天,彻底晴了。
而他陆泽,成了这片天空下唯一的太阳。
一阵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陆泽的皮鞋尖滚过。
发出沙沙的脆响。
“老板,回省委吗?”苏木收起平板,拉开奥迪车的后座车门。
陆泽弯腰坐进车里。
大衣下摆擦过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去高新区转转。看看达康书记的混凝土打得怎么样了。”
他靠进椅背,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车门刚关上。
“嗡——嗡——”
车载储物箱里,那台专接中枢线路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刺眼得很。
苏木刚踩下油门,听到声音,一脚又把刹车踩死了。
轮胎在柏油路上搓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老板。”苏木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惕。“燕京的直线号。”
陆泽盯着那盏闪烁的红灯。
嘴角慢条斯理地往上一挑,勾出一抹深不见底的冷笑。
“接进来。”
他伸手按在通话键上。
“看看咱们的燕京大佬,又想往汉东这口锅里,下什么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