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脸上的肌肉抽成了乱麻。
“大、大西北?”他嗓子劈了,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手指头拼命往裤兜里抠,指甲刮着粗糙的布料。
他抖着手把那张皱巴巴的蓝色车票掏出来,往前一递。
“你、你看清楚!燕京西站!上面印着燕京的!”
列车长眯着眼,拿对讲机磕了磕下巴。
“哟,还真是。得嘞,大爷,我看岔行了。”
他用对讲机指了指过道那边一个戴草帽的干瘦老头。
“我是说那位大爷呢,票买错了。”
说完,列车长摇晃着肩膀,推着小推车走了。
沙瑞金浑身一软。
脊背像抽了骨头,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
冷汗早把里面的白背心湿透了。
贴着肉,凉飕飕的。风口一吹,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旁边那个胖女人撇着嘴,把怀里的熊孩子往里拽了拽。
“神经兮兮的,一惊一乍。”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个剥了一半的茶叶蛋,塞进小孩嘴里。
一股浓烈的五香大料味混着韭菜味,直往沙瑞金鼻孔里钻。
沙瑞金没还嘴。
他扭头看向窗外。
厚重的双层玻璃外,陆泽那件深灰色的羊绒风衣正在飞速倒退。
陆泽单手插兜,站在月台的黄线外头。
身姿挺拔,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刻在了玻璃上。
随着列车加速轰鸣,那道影子瞬间被甩出了视线,融入京州站冰冷的水泥柱里。
车厢摇晃起来。
铁轨的摩擦声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陆泽转过身,迎着月台外透进来的日光走。
风停了。
空气里那点秋天的土腥味,闻着都透着股干净。
“老板。”苏木落后半步,手里捏着车钥匙。
“一号楼那边清空了。他留下的那些停工文件,刚才老李带人全塞进了碎纸机。”
陆泽没停步。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嘎哒作响。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他摸出兜里的折扇,指腹在光滑的竹骨上摩挲了两下。
“这汉东的天,总算是彻底晴了。”
陆泽眯起眼,看着出站口外面川流不息的高架桥。
几百亿的资金像血液一样,正在这条大动脉里奔腾。
苏木笑着按了一下车钥匙,路边的黑色奥迪车灯闪了两下。
“那些墙头草刚才还在打听,说沙瑞金走的时候是不是骂街了。”
“骂?他没那个胆子了。”
陆泽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一头被拔了牙、抽了筋的老狗,只剩下夹着尾巴哼哼的份了。”
画面切回高铁车厢。
时速表上的红色数字跳到了三百。
窗外的景色拉成了模糊的残影。
沙瑞金死死盯着窗外。
手里那杯凉透的廉价红茶,被他捏得瘪了下去。
茶水顺着纸杯裂缝溢出来,滴在他那条发皱的灰裤子上。湿漉漉的一片。
“哎呀!你这老头怎么回事!”
胖女人尖叫一声,嫌弃地拍着自己的裤腿。
虽然茶水没溅到她,但她还是夸张地往后躲。
“拿不住杯子就别喝!弄得座位上全是水,脏死了!”
沙瑞金手腕抖了一下。
变形的纸杯掉在脚垫上,暗红色的茶水淌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女人。
喉结滚了滚。
“我……我以前……”
他想说,我以前是省委书记。
我坐的都是红旗专车,去哪都有警车开道。
我住的是几百平的小楼,喝的是几千块一两的明前龙井。
可话到了嘴边,像被一团破棉花堵住了。
他说出来谁信?
这车厢里,没人认得他。没人知道他沙瑞金曾经在汉东有多威风。
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个连水杯都拿不稳、穿得破破烂烂的糟老头子。
窗外闪过一片巨大的建筑群。
那是京州高新区。几十台塔吊正在半空中挥舞着钢铁巨臂。
阳光打在蓝色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楼顶上那条大红色的横幅,字字刺眼。
“紧跟陆书记步伐,再创汉东经济奇迹!”
沙瑞金的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眼球酸胀得发疼。
那是他的地盘啊。
他空降汉东,雄心勃勃。想着把旧势力连根拔起,自己做个流芳百世的青天大老爷。
折腾了半年。
他发了无数个红头文件,开了无数个会。
结果呢?
陈岩石偏瘫了,躺在轮椅上流口水。
侯亮平去了大西北,每天在风沙里挖树坑。
田国富反水了,跪在陆泽脚下当了狗。
他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陆泽端着几百亿的肉,舒舒服服地上桌吃了。
而他,成了一块被扔进垃圾桶的抹布。
还要去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党史办,天天闻发霉的旧报纸味。
胸腔里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地拉扯。
疼得他喘不上气。
沙瑞金缓缓低下头。
双手捂住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粗糙的掌心摩擦着脸颊的皮肉,发出沙沙的声音。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起初是压抑的闷哼。
像被踩住喉咙的野兽,在喉管里拼命挣扎。
紧接着。
“呜……呃啊……”
他终于绷不住了。
在充斥着茶叶蛋味、脚臭味和劣质香水味的二等座车厢里。
在这群陌生人嫌弃的目光中。
堂堂汉东省前任一把手,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悲凉。透着一股被生吞活剥后的绝望。
“哎哟,这老头是不是有病啊?”
胖女人翻了个白眼,捂着孩子的耳朵。
“哭丧呢这是,真晦气。”
沙瑞金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铁轨摩擦的轰隆声,还有自己心碎成渣的脆响。
他把下半辈子的政治生命,全输在了这片飞速倒退的土地上。
另一边。
黑色的奥迪A6正平稳地行驶在京州大道上。
车内放着舒缓的大提琴轻音乐。
冷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高级护理蜡香味。
陆泽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养神。
食指在膝盖上跟着大提琴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老板。”
苏木看着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李省长刚才来电话。光明峰三期的拆迁文件,他已经盖好章了。下午就能送到法务部审核。”
陆泽没睁眼。
“让他动作快点。别给那些钉子户喘息的机会。”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既然他想跑,就给他加满油。汉东这台战车,不能停。”
“嗡——嗡——”
车载储物箱里,那台平时极少响起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车厢里的轻音乐。
苏木手一抖,方向盘稍微偏了半寸,赶紧稳住。
陆泽缓缓睁开眼。
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电话听筒上。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暗芒。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过听筒,按下接听键。
“喂。”
陆泽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楚天阔低沉浑厚的嗓音。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燕京胡同里收废品的铜锣声。
“小陆啊。”
楚天阔停顿了两秒,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沙瑞金的车,明天落地。他那摊子烂事,中枢不想再看了。”
陆泽嘴角微微上扬。
“楚老放心。汉东的垃圾,我已经扫出去了。不会脏了燕京的街道。”
“呵呵,你小子,刀子磨得比你老首长还快。”
楚天阔笑了两声。随后声音一沉,带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
“刚才齐老散步的时候,问起汉东的折腾。”
“我跟他交了底。我说,现在这块地盘上,除了你,谁去都玩不转。”
陆泽捏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陆啊,汉东彻底交给你了。”
楚天阔的尾音拖得很长,透着深意。
“这几百亿的经济盘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往天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