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场走进候车大厅,沙瑞金的腿像灌了铅。
老李早把那个掉皮的黑色拉杆箱从后备箱拽出来,塞他手里了。他右手拖着箱子,左臂夹着那个烂底的纸箱,低着头往检票口挤。
“咔拉、咔拉。”
拉杆箱左边那轮子卡了一根头发丝。
转不动,硬生生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陆泽就跟在后面。没带警察,没带记者,连个省委办的随从都没带。就带着个秘书,溜达着跟了过来。
月台上风大。
秋风顺着轨道隧道灌进来,刮得人脸皮生疼。
沙瑞金停在黄线后头。
他把纸箱搁在拉杆箱顶上,腾出手去推鼻梁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手指头冻得发青,指甲盖里还卡着点黄泥。
“咳咳……”他嗓子眼发痒,压着声音咳了两声。
旁边一个啃韭菜包子的胖女人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拿胳膊肘怼了怼同伴。
皮鞋声在身后停住。
陆泽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风衣。
衣摆被月台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单手插在兜里,站在沙瑞金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轨道尽头亮起的绿灯。
“沙书记,这趟车直达燕京西站。中途停八个站。”
陆泽转过头,嘴角挂着那抹气死人不偿命的淡笑。
“六个半小时。够你打个盹了。”
沙瑞金脖颈子一僵。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盲道砖,下颌骨两边的咬肌鼓起一个个硬疙瘩。
“你、你还来干什么?”
他声音哑得像破锣,漏着风。
“看我这幅丧家犬的样子,你心里舒坦了?”
苏木从旁边跨出半步。
手里端着个印着火车站便利店logo的纸杯。杯盖冒着袅袅白汽,散发着一股廉价红茶的香精味。
“天冷。老板特意让我给您买的。”苏木把纸杯递过去,眼底藏着戏谑。
沙瑞金没接。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珠子熬出了大片的红血丝,死死瞪着那个纸杯。
“少他妈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终于没绷住,粗口直接飙了出来,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你陆泽一手下套!你、你敢说陈岩石那票否决权不是你算计我的?”
沙瑞金手指头哆嗦着,指着陆泽的鼻尖。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摞在拉杆箱上的纸箱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膝盖顶住。
陆泽轻笑出声,伸手把苏木手里的纸杯接过来。
纸杯有点烫,他换了两根手指捏着杯沿。
“沙书记,这就没意思了。”
陆泽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字是你签的,锅是你自己要背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你递了支笔。”
“你放屁!”
沙瑞金压着嗓子低吼,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田国富那个老狐狸反水,侯亮平在看守所发疯咬我,全是你背后捣的鬼!你、你早就想把我踢出汉东!”
“嗯,这句算是说对了。”
陆泽没反驳,坦然得让人想揍他。
他吹了吹纸杯上的热气,把茶杯强行塞进沙瑞金那只冻得发僵的手里。
纸杯壁传来的滚烫温度,烫得沙瑞金掌心猛地一缩。
但他没松手。热量顺着手心的皮肤钻进血管,他这具发冷的身子太需要这点温度了。这动作看着像是一种可悲的妥协。
“你带着燕京的差事下来,一门心思想搞政治制衡。”
陆泽收回手,揣回风衣口袋里。
“大风厂那几千个工人的死活你不管。李达康愁得头发掉光你也不管。你满脑子都是怎么借着反腐的名义,把本土派踩在脚底下立威。”
陆泽看着沙瑞金那张灰败的脸,眼神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垃圾。
“汉东这盘棋,不是靠发几个红头文件、开几次会就能下赢的。”
“呜——”
远处的轨道传来高铁进站的尖锐鸣笛声。
强烈的风压顺着月台横扫过来。
把沙瑞金本就稀疏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你懂什么!我那是整顿吏治!”
沙瑞金扯着嗓子,在列车的轰鸣声中做着最后无力的辩驳。
“没、没有一个干净的班子,经济搞上去了也是豆腐渣!”
“那现在呢?”
陆泽迎着风压,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整顿了半年。汉东的班子散了,经济垮了。”
陆泽指着车站外头那片模糊的高楼轮廓。
“我把腾飞集团四百亿砸下去。李达康现在天天住在工地上挖泥巴。祁同伟拿着我的维稳费,把治安管得像铁桶一样。”
列车进站,车轮摩擦铁轨爆出刺耳的刹车声。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老百姓只认钱,只认饭碗。”
陆泽凑到沙瑞金耳边,声音穿透噪音,字字扎心。
“你在汉东这半年,留下的唯一政绩,就是给老百姓添堵。”
沙瑞金张着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想骂回去,可舌头偏偏像冻僵的石头,卷在口腔里怎么也捋不直。
陆泽说得对。
这片土地上,现在到处都是挖机轰鸣,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干劲。
这一切的繁荣,全打着陆泽的烙印。跟他这个省委一把手,连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他输得太惨了。
不仅丢了官帽子,连引以为傲的政治信仰,都被人家按在泥地里摩擦得稀烂。
车门“滴滴滴”响了几声,缓缓朝两边滑开。
乘务员站在车门边,冲着月台上的旅客机械地喊着。
“去往燕京西站的旅客请上车,脚下留神。”
沙瑞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劣质红茶。
茶水表面飘着一层廉价的香精沫子。
“行了,车到了。”
陆泽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沙瑞金这副佝偻落魄的模样。
洗得发白的夹克,开了胶的破皮鞋,还有那个轮子坏掉的旧拉杆箱。
这哪里还是那个乘着专机空降、意气风发要在汉东掀起风暴的钦差大臣。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扒了一层皮的糟老头子。
“党史办资料室有点潮,你这老寒腿记得多垫个护膝。”
陆泽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却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微笑。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两下。
“沙书记,走好不送。以后在地下室整理旧报纸觉得闷了,有空回汉东玩啊。”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锯子。
直接锯断了沙瑞金仅存的那点可怜自尊。
沙瑞金眼眶一酸。
两滴浑浊的老泪再也憋不住,顺着眼角的褶子直接砸在纸杯盖上。
他转过身,一句话也没敢回。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当着陆泽的面哭出声来。
他右手使劲拽了一把那个坏掉的拉杆箱。
“咔拉!”轮子死死卡住。
沙瑞金咬着牙,像发泄似的,直接把拉杆箱拎了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腿一抬,踩着车厢的踏板,跌跌撞撞地挤进了拥挤的二等座车厢。
陆泽站在黄线外,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他掏出兜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老板,他哭了。”
苏木探着头往车窗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乐了。
“这老家伙,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汉东这两个字了。”
“哭一哭好,排毒。”
陆泽转过身,迎着月台外的阳光信步往出站口走去。
列车发出低沉的启动声,缓缓加速。
把那个带着燕京尚方宝剑下来的大人物,连同他那些可笑的政治算计,一并运出了汉东的地界。
车厢里,沙瑞金好不容易挤到自己的靠窗座位。
旁边是个带小孩的妇女。那熊孩子正抓着一包油炸虾条吃得满手都是渣,一股刺鼻的孜然味。
沙瑞金把纸箱和拉杆箱一股脑塞进行李架。
动作太大,纸箱底裂开个大口子。一本泛黄的党章掉了下来,砸在他脑袋上。
“哎哟,大爷您小心点。”胖女人往里缩了缩,眼神嫌弃。
沙瑞金跌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
他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一口的红茶。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茶水顺着缝隙溢出来,烫红了食指关节。
窗外,京州市的高楼大厦正在飞速向后倒退。
远处,光明峰工地的巨型塔吊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属光泽。
那是陆泽打下的江山。
那是汉东新的王座。
沙瑞金看着那片繁华,胸口一阵阵发紧,憋得喘不上气。
他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车窗上。
眼泪终于决了堤。
他也不管周围旅客诧异的目光,张开嘴,在嘈杂的车厢里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夹杂在火车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隆声中。
凄惨,狼狈,透着一股英雄末路被生吞活剥的悲凉。
直到车厢门“滴”的一声被推开。
列车长推着个小车走了过来,敲了敲沙瑞金的椅背。
“哎,大爷。您这号座不对啊。”
列车长看了看手里的设备,又看了看满脸鼻涕眼泪的沙瑞金。
沙瑞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车票。
“我、我这是二等座,05车厢7F啊……”他结巴着。
“您那是上趟车。这车刚接燕京总调度的临时指令,改线了。”
列车长把手里的对讲机别在腰上,眼神古怪。
“大爷,这车不去燕京西站。终点站是……大西北腾格里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