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京州起了层薄雾。
没有红旗轿车,也没有警车开道。
一辆排气管直冒黑烟的旧依维柯中巴,吱嘎一声停在招待所门外的水坑边。泥水溅了半个车轱辘。
沙瑞金抱着那个用胶带胡乱缠好的旧纸箱,费劲地抬腿迈上踏板。
纸箱底角有点烂了,硬纸板硌着他的肋骨,生疼。
他喘着粗气,一屁股砸在车厢最后一排的起球绒布座椅上。
干事老李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
“师傅,走吧。去高铁站,这破天冻死个人,早送完早交差。”
中巴车“哐当”一下起步。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皮革混杂着机油的酸臭味。
沙瑞金被颠得身子一歪,手里的纸箱差点脱手滑出去,他赶紧用膝盖死死顶住。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他伸出食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抹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手指头凉透了。
街景像流水一样往后退。
这是他待了半年的汉东。
车子拐上京州一环主干道,太阳刚好撕开厚重的云层,金灿灿的光线泼洒下来。
马路两边全是人。
穿着蓝色工装的建筑工人成群结队,手里拎着热腾腾的肉包子和豆浆,一边啃一边大声开着粗俗的玩笑。
路口那家大风厂的旧址,现在早被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台几十米高的重型塔吊,像钢铁森林一样拔地而起。
钢筋碰撞的“哐哐”声,隔着破旧的车窗玻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脚手架外围拉着巨大的红底黄字条幅,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紧跟陆书记指示!腾飞高新产业园一期决战九十天!”
沙瑞金看着那行字,眼皮突突直跳。
那红色刺得他眼窝子发酸。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咽口唾沫,嗓子眼却干得像块旱地,吞咽都带着刮擦的疼。
十字路口的巨型LED大屏幕亮着。
正滚动播放着省政府的最新招商宣传片。
屏幕里,李达康戴着黄色安全帽,站在泥地里挥舞着粗糙的胳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旁边的字幕滚过一排惊人的数字:首批外资入驻破四百亿。
沙瑞金把头靠在震颤的车窗玻璃上,死死闭上了眼。
没用。
那些画面像长了带血的钩子,硬生生往他脑仁里钻。
他刚空降来的时候,这条街冷冷清清,到处是拉横幅讨薪的下岗职工。
那时候他坐在宽敞的专车后座,觉得这是自己大展拳脚、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现在呢?
工人端稳了饭碗,外资建起了高楼。马路修得平坦宽阔,连路边卖煎饼果子的小贩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汉东的经济活过来了,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但这沸腾的烟火气,这拔地而起的繁华,跟他这个前任省委一把手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片土地上,每一块砖、每一条路,全打着陆泽和李达康的烙印。
他沙瑞金在这走了一遭,除了留下几个停工的废纸篓和一地骂名,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他成了这片繁华里最多余的那个废人。
“嗝——”
前排的老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韭菜盒子的味道顺着空调出风口飘了过来。
老李回过头,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哎,老沙。”老李剔着牙,语气随意得像在叫胡同里的看门大爷。
“你瞅瞅人家这京州搞的。听说那个腾飞集团财大气粗,连修护城河的钱都是他们垫的。”
老李把剔出来的肉丝随手弹到过道上。
“你在这坐镇的时候,咋就没摸着这生财的门路呢?光顾着发停工令了吧。”
沙瑞金没吭声。
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纸箱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黄色的碎纸屑,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绷起。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忙着搞政治制衡?说自己被陆泽当枪使了?
全是不堪回首的笑话。
中巴车猛地一个急刹。
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沙瑞金脑门“砰”地磕在前面的塑料座椅靠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老花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裤腿上。
“到了到了。赶紧的,我还得赶回去交差呢。”
司机拉下手刹,不耐烦地按开了折叠车门。
冷风“嗖”地灌进车厢,吹透了沙瑞金单薄的灰衬衫。
沙瑞金摸索着戴上老花镜,抱着纸箱,一步一挪地踩着阶梯下了车。
京州高铁站的站前广场空旷得吓人。
灰白色的地砖被昨晚的雨水冲刷得发亮。风一刮,透着股北方特有的肃杀。
他把掉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子的黑皮鞋。
鞋尖开了点胶。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抱着个破纸箱,像个被扫地出门的老流浪汉。
“哟。”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侧边飘过来。
沙瑞金肩膀猛地一僵,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转过头。
十几米开外的禁停区,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陆泽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单手插在口袋里,正信步朝他走来。
皮鞋踩在广场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沙瑞金脆弱的神经上。
苏木落后半步跟着,手里撑着一把黑柄直骨伞,挡着并不刺眼的晨光。
“沙书记。”
陆泽停在两步开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沙瑞金怀里的纸箱,眼神里透着股刺骨的戏谑。
“这大清早的,风挺硬啊。怎么,偌大的汉东省委,也没个人来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