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招待所,北楼四层。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秋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铝合金窗框呜呜直响。
单人标准间的地毯发着潮。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味,在空气里死活散不开。
沙瑞金蹲在地上。
他穿着件没熨过的灰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线头耷拉在锁骨边上。
手里攥着一卷宽胶带,正呲啦刺啦地封着一个印着水果商标的旧纸箱。
胶带扯断了。
锯齿状的塑料片刮在食指肚上,划出一条细小的血口子。
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他没管,随手在灰布裤腿上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
沙瑞金肩膀猛地僵了一下。他把掉在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镜腿有点松,左边那根根本挂不住耳朵,直往下出溜。
进门的是中组部派来的干事老李。
老李夹着个磨破皮的黑皮包,皮鞋底在发潮的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嘎吱声。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在鼻子底下用力扇了两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沙啊。”老李拉开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嘎吱作响。
“这屋子烟味够呛的。你这血压,少抽点吧。”老李习惯性地抠了抠大拇指边缘的死皮,眼神躲闪,没敢正眼看蹲在地上的沙瑞金。
沙瑞金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坐得太久,腿肚子发麻,针扎似的疼。他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硬邦邦的床沿上。
“查清了?”他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我账上干干净净。我没拿汉东一分钱的黑钱。”
“是,是干干净净。”
老李叹了口气,把皮包拉链拉开。拉链卡在内衬上,他用力拽了两下,刺啦一声拉到底。
“查了三个月。你经济上没毛病。但……”
老李从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
纸面上盖着红色的钢印。
“经济没毛病,可汉东那几十个亿的停工损失,还有大风厂那一摊子烂账。”老李把纸递过去,眼神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上面定性了。乱政。统筹不力。”
沙瑞金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没去接那张纸。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裤缝被捏出了一层深深的褶子。
“我那是受了侯亮平蒙蔽!我被陆泽架空了!”
沙瑞金猛地拔高音量,嗓子破了音,像公鸭子叫。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逆着顶灯的光能看见飞沫。
“他们底下人结党营私,这锅全扣我一个人头上?燕京那些领导就不看看陆泽的野心吗!”
“哎哟我的老哥哥,你就省点力气吧。”
老李不耐烦地抖了抖手里的调令,纸张哗啦啦直响。
“人家陆泽现在拉了四百亿的外资在林州搞建设,老百姓天天排着队给他送锦旗。你跟人家比什么?”
老李把调令直接拍在旁边斑驳的床头柜上。
“签字吧。明天的机票,回燕京报到。”
沙瑞金死死盯着那张白纸黑字。
他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手哆嗦着摸向那张纸,食指指腹刚蹭到纸张边缘,又像被开水烫了似的触电般缩了回来。
“去、去哪?”沙瑞金声音发飘,眼神里透着最后的一丝侥幸。
“人大?政协?还是、还是老干局?”
只要还能留在权力的边缘地带,哪怕是个闲曹,他这辈子就不算彻底完蛋。
老李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抠着公文包边缘的脱线。
“党史办。资料二室……当个主任。”
沙瑞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记闷棍重重抡在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双腿彻底软了。
“扑通。”
他跌坐在单人床上,木头床板发出痛苦的咯吱声。
党史办?资料二室?
那是燕京出了名的冷板凳,养老院里的火葬场。
办公室全在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发霉。满屋子都是积灰的旧报纸和被白蚁蛀了的烂文件。
去那里的,全是犯了错又查不出实据的边缘废人。
天天戴着蓝布套袖,给那些发黄的历史文件编号。别说实权了,连个能批条子的签字笔都轮不到你用。
“让我……让我去看大门?去地下室整理废纸?”
沙瑞金嘴唇哆嗦着,两排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他堂堂一方诸侯。
坐过专机,发过红头文件,在几千人的大会上挥斥方遒。
现在,组织上让他去地下室里,跟一堆长了虫子的破纸过下半辈子?
“老李,这、这不是真的吧?你给楚老打个电话,我还能发挥余热啊!”
沙瑞金猛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抓住老李的西装袖子。
力气太大,老李的袖口都被扯得变了形,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袖边。
“撒手!你干嘛呢!”
老李嫌弃地用力甩开他,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像拍掉什么脏东西。
“白纸黑字盖着大印!楚老亲自签的字!你还想闹什么?”
老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床上的沙瑞金。
“保留你的级别,没让你进去踩缝纫机,已经是上面看在你过去没贪钱的面子上了。见好就收吧。”
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塑料圆珠笔,扔在调令旁边。
笔杆在木头柜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赶紧签。明早八点的航班,我来接你。”
老李连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留,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门被“砰”地带上,震得天花板上扑簌簌掉下一层白灰。
屋里又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呆呆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支圆珠笔。
他伸出手,手指像鸡爪子一样扭曲着。
抓起笔,在签收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划得太重,直接穿透了纸背,在木柜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签完字。
沙瑞金像被抽干了骨髓,仰面直挺挺地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灰尘呛进鼻子里,他连打喷嚏的力气都没了。
他看着发黄的天花板上那一滩漏水的霉斑。
半年前,他坐在飞往汉东的头等舱里。手里端着红酒,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汉东的本土势力连根拔起。
他要当青天大老爷,要留名青史。
现在呢?
名声烂了大街。旧部全军覆没。
侯亮平在沙漠里吃沙子,陈岩石在轮椅上流口水。
他自己,马上就要钻进地下室里,跟几只蟑螂抢旧报纸。
“陆泽……”
沙瑞金咬着牙,口腔里漫起一股腥咸的味道。
他恨。恨陆泽不用一刀一枪,就把他扒得底裤都不剩。
但他连报复的资格都没了。那个人现在坐在省委二号楼里,接受着全汉东官员的朝拜。而他,只是一只躲在招待所里打包旧衣服的丧家犬。
夜色一点点笼罩了京州城。
窗外亮起了璀璨的霓虹灯,隐约能听到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引擎轰鸣。
沙瑞金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窗边。
玻璃很脏,蒙着一层灰。他没有去擦。
他隔着脏玻璃,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高新区那边,几十台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闪烁。红彤彤的一片,那是汉东跳动的经济脉搏。
这一切的繁华,这几百亿砸出来的政绩,以后都跟他沙瑞金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只负责留下一地骂名,背着这口又黑又沉的大锅,灰溜溜地滚蛋。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
负责看守的干警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铝制饭盒。
饭盒底下磕瘪了一块,里面装着两个凉透的馒头和一点榨菜丝。
“老沙,凑合吃一口吧。明天还得早起赶飞机呢。”
干警把饭盒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沙瑞金没回头,视线依旧死死盯着窗外的霓虹灯。
“明天的车,安排好了吗?”他声音哑得吓人,像砂纸在磨。
干警抠了抠鼻子,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安排了。不过你这待遇还真不赖。刚接到底下门卫室的电话。”
干警咧开嘴,笑容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明早去高铁站,有人要亲自去送你。”
沙瑞金肩膀猛地一耸。
他猛地转过头,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甩飞出去。
“送我?谁?”
这汉东省,现在谁还敢来沾他这个晦气?
干警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他上下打量了沙瑞金一眼,拖长了尾音。
“陆副书记的秘书刚才打的招呼。说是陆老板明天早上顺路,正好去月台,陪你喝最后一杯茶。”
干警嚼着烟屁股,眼神里全看戏的期待。
“沙书记,陆老板这胸襟,你明天可得好好感谢人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