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城西这片破夜市,风里死死裹着一股子劣质地沟油混着煤渣子的酸臭味。
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几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挂在电线杆上,随着夜风来回晃荡,拉出几道鬼影一样的暗光。
陆泽缩在缺了半边腿的红塑料板凳上。
他身上裹着件从镇上地摊随便扯来的破烂军大衣,领口还沾着不知道谁蹭上去的白灰。
特意脱了那身极度考究的高定西装。
连最怕死的省委大秘苏木都没带。
一路开着破桑塔纳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为了躲省委大院里那场要命的逼婚修罗场。躲开楚天阔那帮老狐狸,躲开吴心仪那个哭哭啼啼的麻烦精。
面前那碗大肠面刚端上来。
泛着浑浊红油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发蔫的枯黄香菜。
“老……老板,您,您慢用啊。这面汤烫,烫嘴。”
卖面的大爷弓着背,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使劲搓着,眼神里透着讨好。
陆泽没说话。
他从大衣兜里抽出手。
指尖刚碰到那双满是毛刺的一次性木筷子。
“砰——!”
一根包着黑色绝缘胶布的棒球棍,毫无预兆地砸在满是油污的折叠桌上。
劣质木板猛地往下一塌。
瓷碗跟着一蹦。
滚烫的红油面汤直接溅了出来。
几滴黏糊糊的汤汁,不偏不倚地全甩在陆泽那件军大衣的袖口上。
油渍瞬间洇开。
陆泽捏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老东西!聋了还是瞎了?这片儿的摊位费,拖三天了啊!”
说话的是个顶着一头枯黄杂毛的混混。
嘴里歪叼着半根揉得发皱的红塔山。
黄毛抖着腿,拿棒球棍的顶端不耐烦地敲着桌沿。
“哎哟……飞,飞哥,您行行好。这两天,这两天下雨,真没啥生意啊……”
大爷吓得脸色煞白,腿一软,半个身子往下出溜,差点直接跪在那个淌满黑泥的水坑里。
满是褶子的手抖得像筛糠。
陆泽低头。
视线死死盯在那几滴正在往大衣布料里渗的红油上。
呼吸变慢。
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黄毛顺着桌子扫了一圈,目光停在陆泽身上。
看着这人裹着件破大衣,低着头,活脱脱一个下乡打工的窝囊废。
“看他妈什么看?吃面不要钱啊?”
黄毛拿棍子指着陆泽的鼻尖,吐出一口刺鼻的劣质烟圈。
“连你这桌的占地费,一起交了!五十!”
陆泽缓缓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种荒诞到极点的古怪。
“你……收我的钱?”
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沙哑。
好笑。
简直他妈的太好笑了。
陆泽甚至觉得脑神经突突地跳了两下。
统治了整个汉东的活阎王。
跨省金融战一把砸进去三千亿的主儿。
逼得江南省委书记王重山下跪签卖身契的男人。
逼得华尔街高盛总裁在雨里下跪交出光刻机专利的疯子。
现在。
在这个漏风的破棚子底下。
被人拿破木棍子指着鼻子,要五十块钱?
“怎么着?要饭的还嫌贵啊?”
旁边一个胖子混混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推陆泽的肩膀。
“赶紧掏钱!少他妈在这儿装死!五十块,少一毛今天扒了你的皮!”
陆泽肩膀微微一偏。
躲开那只沾着泥垢的胖手。
他嫌弃。
那股劣质香烟混着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五十。”
陆泽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阴森的弧度。
右手慢条斯理地伸进军大衣的内兜。
“咔哒。”
一声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银色的金属打火机在骨节分明的指间翻转。
幽蓝色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瞬间熄灭。
“小伙子!小伙子你快,快给钱吧!这几位惹不得啊……”
大爷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哆嗦,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陆泽没搭理老头。
手里的打火机继续在指尖转着。
“操!你他妈是个傻逼吧?搁这儿玩什么杂技呢!”
黄毛火了,举起棒球棍就要往面碗上砸。
“老子让你拿钱出来!”
“飞哥,这小子估计是个哑巴,要不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胖子在旁边嘿嘿直乐,露出一口熏黄的烂牙。
“你看他穿那破烂样,估计身上连五块钱都凑不出来,还搁这儿装大爷呢。”
黄毛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沾满泥巴的尖头皮鞋在地上狠狠碾了两下。
“没钱?没钱就把那破打火机留下抵债!操,看着还挺亮堂。”
黄毛伸手就要去抓陆泽手里的银色打火机。
陆泽指尖一错。
打火机瞬间滑进掌心。
黄毛抓了个空,脸色瞬间黑透。
“你他妈找死是吧?”
胖子不耐烦地用脚狠狠踹了一下陆泽旁边的空板凳。
“聋啦?飞哥跟你说话呢!把打火机交出来,再给大爷磕个响头,今天这事儿算完。不然……嘿嘿,不然明天这青阳河里,指不定就多具漂子!”
安静。
陆泽坐在那个摇摇晃晃的红塑料板凳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双眼睛就像在看几只烂水沟里的死耗子。
这种极致的反差感,让他连杀人的心思都提不起来,只觉得像在看一场劣质的马戏。
“这五十块钱,我敢给。”
陆泽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黄毛浑浊泛黄的眼球。
“就怕你们这帮逼崽子,有命拿,没命花。”
周围瞬间死寂。
夜市旁边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摊贩,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死缩回了脖子。
黄毛愣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操!胖子你听见没?这傻逼说啥?”
“他说我们没命花!哎哟我的妈,青阳县啥时候跑出来这么个神经病啊!”
黄毛笑得弯下腰,手里的棒球棍疯狂敲着塑料桌腿。
“行啊,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他妈怎么让我没命……”
陆泽大拇指摁在打火机的砂轮上。
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就在他刚准备张嘴的瞬间。
“嗡——嗡——嗡——”
头顶正上方的夜空,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到让人胸口发慌的巨大震动。
声音大得吓人。
越来越近。
连折叠桌上的面汤都跟着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地面的黑泥水坑里的积水开始疯狂颤抖,石子跟着乱蹦。
狂风毫无预兆地从天上砸下来。
直接掀翻了旁边卖烤串的三轮车,劣质蜂窝煤的黑灰漫天乱飞。
黄毛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煤灰糊了满嘴,笑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天。
陆泽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半眯着眼睛骂了一句。
“祁同伟这条疯狗,出个警非得搞这么大阵仗奔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