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震动从头顶死死压下来。
破棚子顶上的石棉瓦被风扯得嘎吱作响,接着“砰”地一声掀飞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像高功率电钻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黄毛还维持着举棒球棍的姿势。
他浑浊的眼球瞪得溜圆,嘴里歪叼着的半截红塔山掉进泥水里,“呲”地冒了一股白烟,灭了。
三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直挺挺劈下来。
刺眼。
地上的烂水坑反着白光,整条夜市破街亮得晃人。
“啥、啥玩意儿啊这是……”
胖混混结巴了。
他手里拎着的空啤酒瓶“啪嚓”砸在自己脚面上,碎玻璃碴子崩得满地都是,划破了运动裤。
风压太猛。
劣质蜂窝煤的黑灰裹着地沟油的馊味,全灌进陆泽的鼻腔里。
他坐在缺了半条腿的红板凳上,半眯着眼睛。
指尖那枚银色打火机的火苗早被风掐灭了。
陆泽看着自己那件破军大衣领口沾满的煤灰,腮帮子隐隐咬紧。
“妈的,老祁这条疯狗。”
他低声骂了一句,顺手把打火机揣回内兜。
半空中。
几条黑色的粗尼龙绳猛地甩下来。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黑衣特警顺着绳子往下溜,动作快得像黑豹。
战术靴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水坑里,泥点子溅了旁边卖面的大爷半脸。
老头吓得腿一软。
一屁股瘫在煮面的铁锅边上,裤裆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大片,尿臊味散开。
黄毛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黑影直接扑到他跟前,带着防滑战术手套的大手一把薅住他那一头枯黄杂毛,猛地往下一按。
“砰!”
黄毛的脸结结实实砸在刚才掀翻的折叠桌上。
半碗飘着死苍蝇的红油面汤全糊进了他的鼻孔里。
辣椒油呛进气管。
“咳……哎哟卧槽!你他妈谁……啊!”
黄毛眼泪鼻涕全飙出来了,刚张嘴想骂,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记枪托。
闷响声透着骨头裂开的动静。
胖混混直接看傻了。
他连跑都忘了跑,两腿像煮烂的面条一样打晃。
两把黑洞洞的微冲直接顶住了他的太阳穴,冰冷坚硬的枪管死死刮着他脸上的肥肉。
“跪下!抱头!双手交叉!”
爆喝声透过战术头盔传出来,带着变调的金属颤音。
胖子双膝一软,“扑通”跪在黑泥里。
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他那条宽松的运动裤管淌了出来。
“别、别杀我大哥……我、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哎哟我的妈呀……”
胖子语无伦次地嚎着。
两只手在脑袋上胡乱划拉,鼻尖全是黑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滴。
街边外围。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十几辆黑色的防暴车像疯牛一样冲进这条破街。
红蓝爆闪灯疯狂转动,把旁边低矮的砖房墙壁映得红红蓝蓝。
车轮在烂泥路上拉出刺耳的急刹声,泥水甩起半米高。
白彪安排在县城外围的那些黑道暗哨,估计连给祁同伟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防暴大队给碾平了。
街角那边。
一个大腹便便穿着警服的胖子,正带着几个辅警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青阳县公安局长。
他刚跑到探照灯的光圈边缘,看清了停在半空的武直,看清了被枪指着脑袋的黄毛,又看清了坐在红板凳上的那个男人。
胖局长翻了个白眼。
连吭都没吭一声,两百斤的肥肉直接砸在泥水坑里,晕死了过去。
陆泽单手撑着下巴。
眼神阴森森地看着这场闹剧。
为了五十块钱的摊位费。
汉东省公安厅的家底算是全亮出来了。
直升机悬停在十几米的高度,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差点把陆泽坐的板凳给掀翻。
机舱门早就拉开了。
祁同伟死死抓着舱门把手,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青。
几分钟前。
他在省厅指挥中心看着那辆破桑塔纳的GPS信号在这个三不管的城西夜市停住。
随后省委大秘苏木打电话来说陆书记手机关机。
祁同伟当时就感觉后脊梁骨像被人塞了一大块冰。
陆泽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哪个不长眼的村霸地痞给碰破一块皮。
他这个公安厅长明天就得去海里喂王八。
“降!赶紧给老子往下降!”
祁同伟冲着驾驶员吼,嗓音劈了,带着破音。
直升机底盘离地还有不到两米。
祁同伟根本等不及索降。
他直接闭着眼往下跳。
警服外套早就在风里被吹得鼓胀起来,像个黑色的破麻袋。
“喀嚓。”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脚腕猛地一崴。
祁同伟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摔在那个刚被泔水浇过的泥坑里。
胸口沾满酸臭的面条渣子。
左脚那只擦得锃亮的制式皮鞋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他根本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地用手撑着烂泥地,手心被石子硌出血,不管不顾地往陆泽那个方向冲。
“起开!都给老子滚开!”
祁同伟撞开两个持枪警戒的特警。
粗重的喘息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拉风箱。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那堆破烂里、裹着军大衣的陆泽。
看见陆泽袖口上那几滴红油。
还有领口那一层煤渣。
祁同伟两腿一软。
直接在距离陆泽不到一米的地方滑跪了下去。
膝盖把黑泥水顶出一道浑浊的水波。
陆泽冷眼看着他。
没说话。
指尖在大衣兜里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外壳。
地沟油的馊味混着直升机航空燃油的味道,让人喉咙发干。
黄毛被特警死死压在桌子上,脸被挤变形了。
余光正好瞥见这一幕。
他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个穿警服、肩膀上扛着银色麦穗的大官,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居然给那个交不起五十块钱的要饭鬼下跪?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啊……敢、敢动老子,我表叔是县……”
黄毛嘴里还含着血沫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祁同伟猛地转头。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黄毛。
眼神里透出一种想要吃人的凶光。
“把他的嘴……把满嘴牙给老子敲碎!立刻!”
祁同伟声嘶力竭地喊,嗓子干哑得像砂纸磨过。
压着黄毛的特警二话不说,抽出甩棍。
手腕一抖。
“啪!”
甩棍展开的金属脆响。
接着重重一下砸在黄毛下巴上。
沉闷的骨裂声。
黄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几颗带着血丝的黄牙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落在陆泽脚边。
陆泽嫌弃地把脚往回缩了半寸。
狂风渐渐小了。
直升机的螺旋桨转速慢了下来,轰鸣声变成了有节奏的“哒哒哒”声。
整条街死一样寂静。
只有胖混混尿湿裤裆后的抽泣声。
还有祁同伟粗重的呼吸。
祁同伟跪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泥水里。
他双手死死扒在陆泽坐的那个红板凳边缘。
指甲缝里全嵌着黑泥。
“陆、陆书……”
祁同伟吞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舌头直打结。
他看着陆泽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连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陆泽叹了口气。
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特供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
打火机窜起蓝火。
陆泽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喷在祁同伟沾满泥巴的脸上。
“老祁。”
陆泽掸了掸袖口上的红油,声音透着股寒气,“老子这碗大肠面,算上这五十块钱摊位费,一共六十二。”
祁同伟浑身一抖。
扒着板凳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那个,陆书记,我……我这就给您……”祁同伟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那个全是泥的裤兜,舌头直打绊子,“我身上带现金了,我这就给您交、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