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咬着那根特供烟。
他低头看着祁同伟那双哆哆嗦嗦掏兜的手。
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老祁,你拿工资给我交保护费?”
声音压得低。
夹在直升机螺旋桨哒哒哒的噪音里,刮得人耳膜生疼。
祁同伟掏钱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刚才跌进水坑沾的那身酸臭泥水,现在全贴在脊背上。
冰凉,扎肉。
他猛地回过味来。
陆书记缺这六十二块钱?
这是在敲打他。
是在扇整个汉东警务系统的脸!
祁同伟猛地扭头。
眼白里布满红血丝,像条被踩了尾巴的恶犬。
死死盯住被按在木桌上的黄毛。
“草你妈的!”
祁同伟从烂泥里弹起来,连掉了一只皮鞋都顾不上。
他穿着脏兮兮的黑袜子,一脚踩碎地上的空啤酒瓶。
几大步跨过去。
一把扯开压着黄毛的两个黑衣特警。
“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祁同伟薅住黄毛那一头枯草般的杂毛,往后一拽。
黄毛沾满辣椒油和黑灰的脸被迫仰起来。
眼底全是惊恐。
“砰!”
祁同伟抬起那只还穿着制式皮鞋的右脚。
奔着黄毛的嘴直接猛踹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
像是一脚踩碎了发脆的猪筒骨。
“啊——呜……”
黄毛的惨叫刚扯出一半,就被满嘴飙出的血沫子堵了回去。
两颗带着牙根的黄板牙。
混着口水,“吧嗒”掉在泥水坑里。
“老子都没敢在陆书记面前大声喘气……”
祁同伟胸口剧烈起伏,像拉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黄毛。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连、连我老大的钱,你们这帮烂仔也敢抢?活腻歪了是不是!”
黄毛疼得浑身抽搐,像过电一样打摆子。
下巴肿起老高一块紫疙瘩。
他脑子被这一脚踹得嗡嗡作响,耳朵里全是耳鸣。
旁边跪着的胖混混早就吓破了胆。
裤裆里的黄水顺着裤腿往外流。
骚臭味盖过了夜市原本的劣质香精味。
“别打了……领导、长官,俺们瞎了狗眼……呜呜呜……”
胖混混把头磕在碎石子路上,磕得皮开肉绽。
脑门糊了一层血泥。
“祁厅,防暴大队把这片街区封死了。”
一个特警队长跑过来。
战术头盔下的眼睛瞟了一眼地上的黄毛。
“外围的人连只苍蝇都没放跑。”
黄毛听到“祁厅”两个字,涣散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省公安厅的厅长?
这级别的大佬,在他们县城那可是天庭里的人物。
现在这个神仙,光着一只脚,发疯一样替那个吃大肠面的穷酸鬼出头?
就在这时候,街角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青阳县公安局长王胖子,正带着七八个辅警往这边狂奔。
“让、让开!哪个不长眼的在老子地盘闹事!”
王胖子身上的制服被肚子撑得紧绷。
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
满头大汗,顺着肥腻的双下巴往下滴。
他喘着粗气跑到警戒线外围。
迎面就撞见探照灯惨白的光柱。
王胖子眯着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往前凑了凑。
先看见了那架还闪着红灯的武装直升机。
接着,视线定格在那个穿着脏警服、光着一只脚的男人背影上。
这背影眼熟。
祁同伟正好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泥水。
肩章上那枚银色的麦穗,在强光下闪了一下。
王胖子倒抽一口冷气,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祁……祁厅长?您、您咋亲自下到俺们这小县城……”
他腿弯子发软,正准备挤出个笑脸迎上去。
突然,直升机的探照灯往下压了压。
光柱扫过烂泥地,照亮了坐在红塑料板凳上的那个人。
陆泽单手插在破军大衣的兜里。
另一只手夹着特供烟。
指间那枚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王胖子的视线顺着那张轮廓冷硬的脸扫过去。
认出了那双看狗一样的眼睛。
认出了那个经常出现在省内加密内部会议录像里的男人。
活阎王,陆泽。
把江南省委书记按在地上摩擦的跨省霸主。
“咯……咯……”
王胖子嗓子里发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叫声。
眼珠子开始往上翻,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肥厚的嘴唇发紫,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哆嗦。
“局长!王局您咋了!”
旁边一个辅警赶紧伸手去扶。
来不及了。
王胖子两百多斤的身躯像个破面口袋,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噗通!”
后脑勺重重砸在满是煤灰和泔水的水坑里,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烂泥糊满了他那张肥脸,彻底没了动静。
陆泽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他皱起眉头,看着脚边被脏水溅湿的鞋面。
嫌弃地往后挪了半寸。
“啧。”
陆泽咬着烟蒂,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坨晕死的肥肉。
“你们青阳县的人,体质不行啊。”
祁同伟哪敢接话。
他踹黄毛的右脚还悬在半空,赶紧收回来。
光着脚的左脚踩在烂泥里。
冰凉刺骨,但他连动都不敢动。
瘫在地上的黄毛,此刻脑子终于转过了那个弯。
他看着晕死在泔水坑里的县局长。
又看了看站在陆泽面前像个犯错小学生一样的省厅厅长。
最后,视线落在这个刚才被自己拿棒球棍指着鼻子要五十块钱的男人身上。
他惹的根本不是什么下乡打工的要饭鬼。
是能一句话把青阳县从地图上抹平的活神仙。
是整个汉东的天。
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黄毛的天灵盖。
他原本就漏风的嘴,现在连呼吸都觉得漏风。
舌头在嘴里乱搅和,碰到了断裂的牙床,钻心疼。
“大……大、大爷……”
黄毛两眼发黑,连滚带爬地往陆泽脚边凑。
手在烂泥里胡乱抓着。
“俺、俺真不知道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那五十块、五十块俺不要了,俺倒贴您五百……行不行?”
陆泽指尖夹着那枚银色打火机。
“咔哒。”
火机盖合拢的金属脆响,在这条寂静的破街上显得刺耳。
陆泽把特供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尖弹了弹烟灰。
滚烫的烟头猩红一闪。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脚边像条蛆一样蠕动的黄毛。
“别啊,这五十块可是你们的规矩。”
陆泽嗓音带着股慵懒的沙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老祁,你站着干嘛?人家收保护费都收到我头上了,你不得亲自教教他,我这笔钱,在汉东省有几个人敢伸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