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趴在黑泥地里。
他那漏风的嘴唇疯狂打着摆子。
刚才陆泽轻飘飘的那句“教教他”,像个炸雷一样在黄毛脑瓜子里炸开。
祁同伟原本僵在半空的左脚,这会儿算是找到了落点。
他直接把光着的脚板丫子踩进水坑里。
一步跨到黄毛跟前。
黑色的泥浆顺着他的脚趾缝往外挤。
冰凉,扎肉。
但他觉得这滩烂泥踩得比省委大院的红地毯还要踏实。
“祁、祁厅……我教,我这就好好教教他规矩。”
祁同伟咬着后槽牙。
反手“咔嚓”一声,把腰间枪套里的配枪直接拔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在黄毛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黄毛浑身一激灵,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收保护费是吧?”
祁同伟用枪管死死戳着黄毛的头皮,戳出一条发红的血印子。
“这五十块钱,你交上头哪条狗?中间过几道手?最后落在哪个祖宗的兜里?”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了黄毛一脸。
“给你十秒钟。说错一个字,老子今晚就让你去江里喂王八!”
黄毛吓疯了。
脑门上顶着真家伙。
旁边坐着那个玩打火机的活阎王。
地上还躺着晕死过去的县公安局长。
这阵仗谁顶得住。
“我说!我说……呜呜,别开枪啊长官……”
黄毛一边哭,漏风的嘴里一边往外喷血水。
“这、这片夜市的钱,俺们收了……留十块,剩下的交、交接街办的刘三麻子。”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呛得直咳嗽。
“咳咳!三麻子扣一半……剩下的,都、都孝敬给城西派出所的李所长了啊!”
陆泽坐在缺腿的红塑料板凳上。
伸手扯了扯破军大衣的领子,挡住灌进脖子的凉风。
他没理会这边的鬼哭狼嚎。
只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冷掉的大肠面,用粗糙的木筷子挑了一下上面漂着的几根枯黄香菜。
毫无食欲。
“就一个破所长?”
祁同伟眼角抽搐了两下。
食指直接搭在了扳机上,清脆的机括声在夜风里特别扎耳。
“你当老子第一天穿这身皮啊!一个所长能把这片天遮得连个路灯都没有?继续给老子往外吐!”
“啊啊别按别按!”
黄毛感觉头皮都要被枪管钻透了,双手胡乱抓着地上的烂泥。
“还有……还有王局!”
他拼命扯着嗓子嚎,手指着那个泡在泔水坑里的胖子。
“王局他小舅子开了个沙场!李所长把钱洗进沙场……年底,年底王局和县委的赵副书记……他们、他们一起分红啊!”
竹筒倒豆子。
不到三分钟。
青阳县这套从下到上的吸血网络,被一个地痞当着省公安厅长的面,扒了个底朝天。
祁同伟猛地收起配枪。
转头看向站在防暴车旁边的特警队长,那双眼熬得通红,亮得吓人。
“听见没!”
他一把夺过队长肩膀上的对讲机,死死按下通话键。
“各中队注意!防暴车全城撒网!城西派出所,县公安局,还有那个什么狗屁沙场,全给我围了!”
祁同伟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按名单抓人!敢穿制服反抗的,就地缴械!把青阳县的天给我翻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嘶嘶声。
接着是一连串粗犷的“收到”。
整条破街上的防暴车引擎同时发出野兽般的轰鸣。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夜市的安静。
十几辆黑色的铁疙瘩亮着刺眼的红蓝爆闪灯,朝着县城各个方向狂飙出去。
地面被震得直发颤,烂泥甩出几米远。
青阳县今晚算是彻底炸了锅。
远处不断传来急刹车声。
踹门声。
还有零星的狗叫和女人的惊呼。
往常那些在街面上横着走的治安车,今晚全成了缩头乌龟,连个爆闪都不敢开。
全副武装的黑衣特警像割麦子一样,挨个踹开那些保护伞的防盗门。
从被窝里、麻将桌上、小三的软床上,拎出一个个光着膀子或者穿着大裤衩的胖子。
那个躺在泥水里的王局长,这会儿终于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那条被肥肉挤没的眼缝。
刚想伸手揉揉被摔疼的后脑勺。
两副冰凉的银色手铐直接砸在他肥硕的手腕上,“咔嚓”一声死死扣住。
“带走!跟那个黄毛串一块儿!”
两个特警架着他的胳膊,像拖死猪一样把他往防暴车上拽。
“哎?哎哟!轻点……我、我要见县委书记……”
王胖子杀猪一样嚎着,短粗的双腿在地上乱蹬。
酸臭的黑泥甩得满天飞。
陆泽往后仰了仰身子。
躲开飞过来的几个烂泥点子。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浑浊的红油早就凝固了。
表面浮着一层直升机螺旋桨吹下来的黑色煤灰。
油腻腻的,看着直让人犯恶心。
祁同伟光着一只脚凑过来。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弯腰驼背的姿势像个旧社会的大茶壶。
“陆书记,您看这……这县里的脏东西,今晚保证给您扫得干干净净。这、这面凉了,要不我让人去镇上给您叫个……”
陆泽没抬头看他。
手腕一抖。
把那碗糊满黑灰的大肠面直接连汤带水泼在旁边的烂泥地里。
“啪”的一声闷响。
面条和黑泥混成了一团。
他把破碗随手扔在折叠桌上。
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忍受的烦躁。
“老子好不容易躲个清静……”
陆泽从大衣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用力搓了一下砂轮。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就想吃口清净面,怎么他妈的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