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火苗燎着特供烟的烟丝。
陆泽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穿过直升机螺旋桨带起的乱风,瞬间被扯得粉碎。
“咔哒。”
银色金属打火机被他单手塞回那件沾满白灰的破军大衣内兜里。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原本擦得纤尘不染的高定皮鞋,此刻糊满了油腻的酸臭黑泥。
旁边地上,那碗被他掀翻的大肠面正散发着下水道发酵的味道。
烂菜叶子贴在祁同伟光着的左脚脚背上。
陆泽腮帮子侧面的肌肉鼓动了两下。
眼底那股子烦躁快要兜不住了。
“老祁,你是不是脑子里进地沟油了?”
陆泽指尖夹着烟,点着祁同伟的鼻子。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破败的夜市街头,刮得人耳膜嗡嗡响。
“老子开着个破桑塔纳,颠了三个小时跑到这破县城。”
“就他妈为了躲开省委大院那帮要饭鬼,踏踏实实吃口面!”
陆泽越说火气越大。
他一把扯开军大衣的领口,露出里面起皱的考究西装衬衫。
“你倒好。”
“三架武装直升机,十几辆防暴车,差点连老子吃面的折叠桌都给掀回娘胎里去!”
“你是生怕燕京那两个老登找不到我,特意在天上打个探照灯给他们指路是不是?”
陆泽夹烟的手指虚空劈了两下。
滚烫的烟灰掉在黑泥水里,“呲”地冒起一缕细烟。
祁同伟跪在地上的半拉身子猛地一缩。
像只被主人踹了一脚的金毛犬。
他那只没穿鞋的左脚在泥水里不安地碾了两下。
十个脚趾头冻得发紫,蜷缩在一起。
“咳……那个……陆、陆书记……”
祁同伟舔了舔干裂掉皮的嘴唇,咽唾沫的声音响得像吞了块石头。
“我……我这也是真吓毛了啊。”
他抬起两只沾满煤灰的手,在自己那身被风吹得皱巴巴的警服上乱蹭。
“苏木那小子打电话给我,说您手机关机,人也没带就没影了。”
祁同伟越说越委屈,眼角挤出几根红血丝。
“您说这节骨眼上,汉东刚刚把华尔街那帮吸血鬼的脸皮扒下来踩。”
“江南省那边王重山刚签了代管协议,那头不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扒您的皮。”
他吸了吸鼻子。
一股混合着机油和烂白菜的味儿直冲脑门。
“我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跳,生怕您在这穷乡僻壤出个什么意外闪失。”
祁同伟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在泥浆里划出一道浑浊的沟子。
“要是您今天真被这几个不长眼的小瘪三碰破一块油皮……”
“燕京的大佬怎么想我不管。”
“冯若雪那个女魔头,能直接带人把我省厅的房顶掀了!”
祁同伟说到冯若雪的名字时,脖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满脸都写着后怕。
“我哪敢耽误啊,直接拉响了一级警报,顺着您车上的GPS就扑过来了。”
陆泽吐出一口烟。
听着祁同伟这番碎碎念,眉心的死结稍微松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各方势力的活靶子。
但这种被人拿棒球棍敲诈五十块钱的低级闹剧,实在让他觉得滑稽。
“行了。”
陆泽打断了祁同伟的诉苦。
用夹着烟的手背嫌弃地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赶紧让你手下那些防暴车把警灯给老子关了。”
“红的蓝的晃得我眼晕。”
陆泽扫了一眼不远处。
那些被特警死死按在墙角、吓得浑身打摆子的县城夜市摊贩。
“大半夜的扰民,明天的内参简报是不是又得写我陆泽下乡鱼肉百姓?”
祁同伟如蒙大赦。
赶紧连滚带爬地从烂泥地里站起来。
没站稳,光着的左脚踩着一块滑溜的鹅卵石,身子猛地一歪。
“哎哟卧槽!”
祁同伟扑腾了两下胳膊,堪堪稳住重心。
他尴尬地冲陆泽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转身冲着通讯设备狂吼。
“听见没!都把爆闪灯关了!”
“各小队把那些抓到的王八羔子全塞车里,别在这儿碍老板的眼!”
防暴特警们动作极其利索。
几下就把那个吓尿的黄毛和晕死过去的胖局长拖进了黑色装甲车里。
头顶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发出烦人的嗡嗡声。
陆泽正准备把烟头掐灭。
街角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吱——”
橡胶烧焦的刺鼻味瞬间弥漫开来。
三辆挂着汉东军区通行证的黑色越野车,像失控的野牛一样撞开警戒线。
水坑里的泥浆被车轮卷起两米多高。
“砰!”
领头的越野车急刹在距离陆泽不到五米的地方。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剃着大光头、脖子上隐约透着青色纹身的壮汉跳了下来。
白彪。
他手里还拎着根半米长的实心钢管,胸口的黑背心被汗水浸透了。
粗壮的胳膊上暴起一根根青筋。
他喘着粗气,牛一样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
看清那几架武直和满地的防暴特警后。
白彪愣住了。
“这……这他妈什么情况?”
白彪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手背上的刀疤跟着抽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陆泽好端端地坐在红塑料板凳上。
又看到祁同伟光着一只脚、满身酸泥的狼狈样。
白彪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这才呼哧一下吐了出来。
“老板,您没事吧?”
白彪随手把钢管扔回车厢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这双大脚丫子踩在水坑里,水花直接溅了祁同伟一裤腿。
祁同伟瞪着眼睛刚想骂娘。
白彪已经扯开破锣嗓子开喷了。
“祁同伟,你特么不讲武德啊!”
白彪粗手指着祁同伟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带着兄弟们在港口截那批走私稀土的货船,刚把几个洋鬼子按进海水里。”
“苏大秘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老板在青阳县失联了。”
白彪越说越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老子把油门都快踩进油箱里了,轮胎磨掉一层皮赶过来。”
“你倒好!”
白彪指着远处那些防暴车。
“直接开着天上飞的铁王八来抢活儿?”
“几个收保护费的小瘪三,用得着你堂堂公安厅长亲自下场?”
祁同伟被喷得满脸口水。
他光着那只脚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用袖子擦脸。
“姓白的,你懂个屁!”
祁同伟扯着破锣嗓子顶回去。
“保护老板安全,那是我们警方的本职工作。”
“你一个混黑道出身的泥腿子,带着一群大老粗来,真要是惊动了媒体,老板的面子往哪搁?”
两人大眼瞪小眼。
像两只争骨头的老狗,谁也不让谁。
陆泽听着耳边吵闹的动静。
脑壳连着太阳穴的神经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扔进黑泥水里。
“行了,都给老子闭嘴。”
陆泽站起身,脱下那件沾着煤灰的破军大衣,随手扔在脏兮兮的折叠桌上。
他理了理考究的西装袖口,目光扫过两个还在较劲的属下。
“有这闲工夫吵架。”
陆泽单手插兜,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冷笑。
“不如留着点力气,想想怎么帮我把省委大院里那个燕京逼婚团给赶出去。”
白彪愣了一下,摸着光头砸吧了一下嘴。
“老板,那吴家大小姐还在那哭着呢?”
“冯大总管刚才在电话里放话了,说你要是敢妥协收那笔彩礼钱……”
白彪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她就拉断腾飞集团的电闸,让那台7纳米光刻机原地瘫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