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汉东省委大楼顶层办公室。
空调冷风吹得百叶窗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陆泽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手里端着一杯加了三份浓缩的冰美式。
杯壁上的冷凝水聚成水珠。
滑下来。
滴在他那条手工定制的西装裤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陆泽皱了皱眉。
抽出两张面巾纸,嫌弃地擦着裤子。
办公桌对面。
省委大秘苏木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站得笔直。
金丝眼镜腿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赶紧用手背托上去。
动作显得十分局促。
“陆、陆书记……”
苏木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
“昨晚青阳县那事儿,算是彻底兜不住了。”
“半宿的功夫,全省黑白两道都传疯了。”
陆泽咬着冰美式的塑料吸管。
没接茬。
眼皮掀了一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外头坊间都在疯传……”
苏木磕巴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泽阴沉的脸色。
“说您微服私访下基层,去吃路边摊的大肠面。”
“结果被几个不开眼的小流氓敲诈了五十块保护费。”
“然后祁厅长急眼了,直接调了三架武装直升机空降夜市。”
“一晚上把整个青阳县的官场和黑道,连根拔起给平了。”
陆泽松开咬瘪的吸管。
塑料管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这帮人的嘴,比门口修鞋的老张头还碎。”
苏木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纸页摩擦红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不是大家碎嘴。”
“您看这数据,昨晚半夜到现在,咱们全省的治安率,简直见了活鬼了!”
苏木说到这儿,自己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今天凌晨四点半,汉东火车站的广场上。”
“买票逃跑的人,排了足足有三公里长的队!”
“全是平时在街面上混的,胳膊上带纹身的,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
“连夜买站票,疯狂往外省跑。”
“没票的,扒货运火车和运煤车也要走。”
苏木推了推眼镜,表情荒诞到了极点。
“听说有个在道上混了十几年的老大哥。”
“连夜扛着铺盖卷,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座,说要回东北老家种大米去。”
“走的时候,在站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跟手下小弟交代,汉东这地方现在就不是人待的。”
陆泽从兜里摸出那枚银色金属打火机。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幽蓝色的火苗蹿起。
他点燃一根特供烟,青白色的烟雾慢慢吐出来,模糊了半张脸。
“老祁那边呢,什么动静?”
“祁厅长他……”
苏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今天一大早,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全省各地的基层派出所,大门一大早就被挤爆了。”
“那些平时收保护费的、打架斗殴的、连偷电瓶车的贼。”
“全排着长队搁那去自首呢。”
苏木翻开一页报表,指着上面离谱的曲线。
“林州那边有个惯偷,昨晚刚摸了个钱包。”
“后半夜听说了青阳县五十块钱的事儿,吓得连夜打出租车把钱包给失主送回去了。”
“走的时候,还倒贴了人家两百块钱的精神损失费。”
“那贼一边掏钱一边哭,说怕被您哪天查到,连人带骨灰都给扬了。”
陆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只觉得脑神经一阵阵地疼。
“一帮蠢货。”
他把冰美式的杯子重重顿在桌面上。
冰块撞击塑料外壳,哗啦作响。
“五十块钱的保护费,把整个汉东的黑道吓成全国文明城市了?”
苏木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
“现在大街上,别说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了。”
“连个敢骑电动车闯红灯的都没有。”
“十字路口那几个老太太过马路,都有花臂大哥主动跑过去扶着走。”
“大家生怕走在路上,碰见个下乡吃面没带钱的活阎王啊!”
陆泽吐出一口烟。
正准备问问隔壁屋里那两个燕京老头的动静。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传来。
冯若雪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抱着胳膊走进来。
带进一阵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冲散了屋里的烟气。
“陆大省长,威风不减啊。”
她把一份财务简报随手甩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
“青阳县这五十块钱闹的。”
“咱们汉东几家大型安保公司的股票,今天一开盘,全线跌停。”
“老板们都觉得汉东现在到了夜不闭户的太平盛世。”
“连小区的保安都打算裁掉一半了。”
陆泽被这几个人吵得头疼。
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突然又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
楚天阔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大步流星地闯进来。
这老头子平时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架势,这会儿全没了。
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手里攥着几张薄薄的红头传真纸,攥得全是褶皱。
他身后。
还跟着杵着红木拐杖、气喘吁吁的吴老爷子。
“小陆啊!”
楚天阔把手里的传真纸狠狠拍在陆泽面前的桌子上。
纸张被空调冷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你、你昨天晚上到底搞了什么名堂!”
楚天阔手指着表格最上面那行,指尖都在哆嗦。
“公安部刚把全国的治安动态考核表发到燕京。”
老头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们汉东省……”
“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刑事犯罪率和治安警情申报……”
楚天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变调了。
“他妈的直接清零了?!”
吴老爷子在旁边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毯。
发出一声闷响。
“一晚上啊!”
“整个省几千万人,连个丢自行车的报案都没有?”
“燕京公安部的老部长还以为是底下哪个混账弄虚作假,差点把桌子掀了!”
“现在正吵着要派专项调查组下来,查你个底朝天!”
陆泽叼着那根还剩半截的特供烟。
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单手把玩着银色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着。
看着眼前两个急得冒汗的燕京大佬。
陆泽发出一声慵懒的冷笑。
“查个屁。”
“告诉燕京那帮吃饱了撑的老头子。”
陆泽眯起眼睛,掸了掸烟灰。
“老子昨晚就是下乡吃了个大肠面,治安太好,怪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