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那张老脸憋得发紫。
他盯着桌上那份刑事犯罪率零的传真纸。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大块没嚼烂的牛皮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吴老爷子握着红木拐杖的手背上,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小陆,你少搁这儿跟我耍流氓腔调!”
老爷子重重顿了一下拐杖。
“全国哪有一个省,连个街头吵架扯头发的警情都没有?”
“你当这是天庭啊!”
陆泽眼皮都没抬。
他把最后一口特供烟吸进肺里,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缓缓喷出。
指尖一松。
半截烟头掉进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燕京要是觉得汉东太安全了,显得你们面子挂不住。”
陆泽单手撑着老板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我现在就给祁同伟打电话。”
“让他从省监狱里提一百个劳改犯出来,放街上溜达一圈,给部里刷点KPI?”
楚天阔脑门上的细汗瞬间汇成一大滴。
顺着眼角滑进领子里。
“别别别!你可消停点吧活祖宗!”
他赶紧摆手,从兜里掏出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
“这事儿我们在部里给你压下来,就说是集中严打的威慑力。”
楚天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商量。
“那个……西北大漠侯亮平搞出来的那个批条……”
“你真不打算插手管管?”
陆泽扯了扯领带。
西装领口松开一点,透进一丝空调冷风。
“没钱,没空,管不了。”
他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冯大总管把我的钱全砸进光刻机耗材里了。”
“我现在兜里比脸都干净,下乡吃碗面还差点被揍。”
吴老爷子气得拐杖在厚地毯上戳出个坑。
“你这浑小子!就是在变相要好处费!”
他扭头看向楚天阔,气哼哼地往门外走。
“走走走!老头子我再跟他多待一秒,心梗都要犯了!”
办公室厚重的双开门“砰”地关上。
走廊里传来拐杖沉闷的敲击声,渐渐远去。
陆泽站在落地窗前。
伸手拉开百叶窗的拉绳。
刺眼的午后阳光穿透防弹玻璃,毫无保留地砸在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
视线往下。
整个汉东省城,像是一台疯狂运转又精密到极致的机器。
远处的汉东芯城。
几十台巨大的塔吊在半空中缓慢旋转,阳光在钢筋水泥上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他的底牌,也是全龙国科技霸权的咽喉。
视线拉回脚下。
省委大院外的几条主干道,车流如织,却没有一声刺耳的鸣笛。
人行道上。
几个染着黄头发、穿着紧身精神小伙套装的年轻人,正老老实实地扶着一个盲人过马路。
走得比阅兵方阵还要整齐。
连路边炸油条的摊贩,都把地上的油点子擦得锃光瓦亮。
不敢留半点卫生死角。
整个汉东,陷入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秩序感。
陆泽把手伸进西装裤兜。
指尖摸到那枚冰凉的银色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习惯性地搓了一下砂轮。
“咔哒。”
没有点火,只有机括咬合的清脆声。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听话的,就用纯粹的资本暴力砸断脊梁。
想伸手的,就用流氓手段剁掉爪子。
现在的汉东,是一块铁板。
是一座谁也别想插进一根针的理想国。
冯若雪抱着文件包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冲散了屋里残留的烟草味。
“行了,人都被你气走了。”
冯若雪把文件扔在沙发上,翻了个秀气的白眼。
“吴心仪刚才在楼下哭着喊着要退婚,被吴老爷子硬塞进车里拉回燕京了。”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勾,眼神里透着藏不住的小得意。
“汉东现在的治安,真是邪了门了。”
冯若雪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
“腾飞集团园区里那几条流浪狗,现在看见保安都靠右边走。”
“昨晚青阳县那一哆嗦,算是把全省的黑灰产业彻底吓尿了。”
陆泽没回头。
他端起桌上那杯冰块已经完全化掉的冰美式。
喝了一口。
咖啡味变淡了,水汽顺着喉咙流下去,有点涩。
“水清则无鱼。”
陆泽把咖啡杯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
“这种吓出来的太平日子,维持不了几天。”
“燕京那边肯定还会想别的阴招往汉东塞人。”
他把打火机彻底塞进兜底。
不再把玩。
一切似乎暂时尘埃落定。
汉东的防线已经焊死,接下来,就是怎么去撬动燕京的盘子。
冯若雪捧着纸杯,正准备说下个月光刻机的二期资金预算。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苏木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发型,这会儿散了几缕在额头前。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歪到了一边。
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老、老板……”
苏木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陆泽皱起眉头。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见鬼了?”
他转过身,双手插兜看着自己这个向来胆小但做事还算稳妥的大秘。
冯若雪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纸杯晃出几滴水,洒在手背上。
“不、不是……”
苏木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声音直打颤。
“医院……医院那边刚打来的加密电话。”
他伸手把歪掉的眼镜推正,手指还在发抖。
“那个……陈海,陈局长……”
“他、他醒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啸声突然变得特别刺耳。
陆泽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攥紧。
打火机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陈海醒了。
那个被泥头车撞成植物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不如死大半年的汉东反贪局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睁眼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海脑子里装的,全是汉东以前那些烂账,甚至还有侯亮平牵扯出来的燕京红线。
“季昌明过去了吗?”
陆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苏木疯狂摇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没、没让任何人靠近。”
“陈海他……他刚拔了氧气管,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把所有医生护士全赶出去了。”
苏木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看着陆泽。
“他点名道姓。”
“说……说只见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