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红木门板狠狠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
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李达康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脚上那双老旧皮鞋沾满黄泥,每踩一步都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印下个泥印子。
伴随着他进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工地的尘土味,还有他身上捂了好几天的酸汗味。
“陆书记!出事了!林州那个深水港的……”
李达康的破锣嗓子就像被人一把掐住。
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红戳的千亿级基建文件,像个举着火炬的雕像一样定在原地。
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
陆泽盘腿坐在地毯上。
领带扔在一边,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结实的锁骨。
他一只手举在半空,手指间夹着大王和小王。
另一只手正死死挡着赵小雅伸过来的胳膊。
赵小雅手里捏着一根沾了水的白纸条。
正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纸条尖端还在往下滴水。
苏木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迅速把手里的牌往屁股底下一塞。
结果用力过猛,几张牌从裤裆下面滑了出来,明晃晃地摊在地毯上。
李达康瞪圆了眼珠子,眼球上布满血丝。
他看了看地毯上被踢到一边的绝密档案。
又看了看紫檀木茶几上散落的扑克牌。
最后,视线死死盯在陆泽脑门上那半根随风飘荡的白纸条上。
老头子嘴唇哆嗦着。
满是泥垢的手指使劲揉了揉眼睛,似乎以为自己连轴转熬出幻觉了。
陆泽觉得后背僵了一下。
一股诡异的燥热顺着脖子往上爬,耳朵根直发烫。
活阎王也是要脸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挡着赵小雅的手。
把手里的大王小王慢慢扣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什么,老李啊。”
陆泽大拇指蹭了一下鼻尖,顺手把脑门上那半根纸条撸下来。
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你这进门不敲门的毛病,谁给你惯的?”
李达康像个生锈的机器转过头。
“陆、陆书记……您这……这是在搞微服私访前的沉浸式体验?”
他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憋出这么一句。
赵小雅赶紧缩回手,把纸条藏在背后。
“李省长,我们在帮陆书记锻炼逻辑思维能力呢。”她干巴巴地解释。
“对对对,沙盘推演!这叫金融战的沙盘推演!”
苏木结巴着附和。
伸手去抠屁股底下压着的红桃三。
李达康往前挪了两步。
皮鞋踩出黏糊糊的“吧唧”声。
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五张颜色各异的牌。
“推演……用这个推?这黑桃红桃的凑一块,算哪门子阵型?”
陆泽眼皮一跳,指着那五张牌。
“老李,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这特么叫同花顺吗?”
“啊?”
李达康下巴快掉地上了。
他举着那份关乎汉东未来十年命脉的千亿文件,手在半空直抖。
“这不是同花顺是什么!李省长您别听他瞎忽悠!”赵小雅梗着脖子喊。
陆泽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
“咔哒”点着火机。
深吸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掩饰尴尬。
“老李,你今天要是说这是同花顺,老子现在就把你拉去填海。”
李达康终于回过神了。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肌肉疯狂抽搐。
他一巴掌把那份红头文件拍在紫檀木桌子上。
“啪!”
震得旁边的桂花糕保温盒直蹦。
“陆老板!我带着人在林州工地上吃了一星期的灰!一天睡不到俩小时!”
李达康扯着破锣嗓子吼,唾沫星子乱飞。
“我鞋底的泥都没刮干净,跑来找您批这千亿的条子!”
他指着满地的文件,气得直哆嗦。
“您倒好!领着省委大秘和财政局长,锁着门在办公室里打掼蛋?!”
“您对得起汉东那几千万嗷嗷待哺的老百姓吗!”
陆泽被他吼得耳膜疼。
夹着烟的手指弹了弹烟灰。
这老小子,平时一口一个陆老板叫得欢,急眼了还真敢指着鼻子骂街。
“喊什么喊,老子耳朵没聋。”
陆泽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
光着脚从地毯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这不是洋人的钱刚进账,神经绷太紧,放松五分钟嘛。”
他走到办公桌前,套上那双不知道踢到哪去的皮鞋。
理了理凌乱的领口。
“说吧,出什么塌天的大事了,把你急成这样。”
李达康喘了两口粗气,脸上的干泥巴随着动作往下掉。
他指着桌上那份文件。
“江南省的王重山,那个老王八蛋!他跟咱们玩阴的!”
“他们是把人事权和审批权交出来了。但就在刚才,他把江南省交界那几个市的高速公路收费站,全给拆了!”
陆泽眉头拧成个疙瘩。
“拆收费站?他发什么疯?”
“他不是发疯!他是把那几条路,直接降级成了乡镇土路!还用挖掘机挖了十几条一米深的阻车沟!”
李达康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劈叉。
“咱们林州深水港的物流重卡,底盘低,全特么堵在省界上过不去了!”
“那是光刻机核心零部件的运输车啊!停在荒郊野外,万一出点岔子……”
陆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那点打牌的散漫一扫而空,眼底涌起一股让人心悸的暴戾。
他单手插兜,手指摸到那枚银色打火机。
大拇指用力摩挲着金属外壳。
“阻车沟……”
陆泽扯起半边嘴角,冷笑了一声。
“王重山这是活腻歪了,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恶心我。”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木和赵小雅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达康急得直搓手,泥灰往下扑簌簌地掉。
“要不我让省建工集团调推土机过去,强行把沟填平?”
“填平?那多浪费人力物力。”
陆泽把打火机掏出来,“啪”地扣在桌面上。
“给祁同伟打电话。让他带着省厅的防暴大队,去省界。”
陆泽盯着李达康,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既然江南省不想要那几条路了……”
“让祁同伟带上两吨炸药,直接把那几条路,给老子炸成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