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炸成平原?!”
李达康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差点从满是泥垢的眼眶里瞪出来。
苏木和赵小雅也吓傻了。
两个人像两座木雕,僵在羊毛地毯上。
苏木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红桃三,手心里的汗把纸牌背面都沤得发软。
“老、老板……”
苏木结巴着,金丝眼镜顺着鼻梁骨往下滑。
“那可是国道啊。您这一炸,江南省委不得连夜把状告到联合国去?”
陆泽单手插兜,站在紫檀木办公桌前。
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实木桌面,“咚,咚,咚”。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像催命的鼓点。
“告去呗。”
陆泽扯起半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混账的冷笑。
“老子修路是搞经济,炸路也是搞经济。”
“他王重山不是喜欢挖沟吗?我帮他挖个够。顺便把那几座山头也给他削平了,搞成大型物流集散地。”
陆泽舔了下后槽牙。
“看谁特么玩得过谁。”
李达康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看陆泽那张透着戾气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份被自己拍在桌上的千亿基建文件。
老头子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去。
“唉……”
李达康长长地叹了口气。
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凄凉。
他抬起满是泥巴的手,用力揉了把脸,把本就脏兮兮的脸揉得像个花脸猫。
“陆老板啊。”
李达康声音发哑,像是在破风箱里拉锯。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您这儿,就没有按套路出牌的理儿。”
他指着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扑克牌,痛心疾首。
“我带着人在林州高新区,没日没夜地吃土,喝西北风。挖机履带都磨断了好几条。”
“结果呢?”
老头子嘴唇直哆嗦。
“江南省给咱们使绊子,您不急着去现场坐镇,还在这儿……在这儿……”
苏木缩了缩脖子。
完了,这倔老头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地上升到为人民服务的高度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牌往屁股底下塞得更严实了点,准备挨训。
李达康死死盯着那几张散落的大王小王。
突然。
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千亿文件。
手腕一抖。
“啪!”
那份关乎汉东未来十年命脉的红头文件,像块破抹布一样,被他直接扔在了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苏木吓得差点跳起来,脑门上的虚汗直冒。
“李省长!那可是原件啊!”
李达康根本没理他。
老头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
一脚把挡路的那把价值好几万的真皮转椅给踢开。
“咣当”一声。
转椅撞在落地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达康走到茶几旁,毫不顾忌自己这一身烂泥。
直接一屁股盘腿坐在了那块名贵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上。
“你们特么的躲在空调房里,吃着桂花糕打掼蛋!”
李达康扯着破锣嗓子,指着陆泽和苏木怒吼。
唾沫星子乱飞。
“背着我玩是吧?!”
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杯里的水直晃荡。
“三缺一啊!你们瞎吗!我在工地吃了一个月土,快憋疯了!”
李达康麻溜地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满脸兴奋,眼睛亮得吓人。
“算我一个!今天不把你们裤衩子赢光,我李达康就不姓李!”
空气再次凝固了。
这一次,连空调的“呼呼”声都显得多余。
陆泽愣住了。
刚端到嘴边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瞪着李达康,眼底那股暴戾和烦躁,瞬间被一种极度荒诞的滑稽感给冲散了。
“草。”
陆泽没忍住,骂了一句。
“老李,你特么是不是在工地上把脑子吃进水泥了?”
苏木坐在旁边,张着嘴,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他看了看李达康那张兴奋得像个老顽童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牌。
“不是……李省长,这、这不合适吧?江南省那边的阻车沟……”
“沟什么沟!”
李达康一把抢过赵小雅面前的那半副牌。
熟练地在手里洗了起来。
纸牌在他满是老茧的手里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陆老板不是让祁同伟去炸路了吗?炸药响了再叫我!”
他麻利地把牌发成四份。
“来来来!抓牌!我跟你们说,我当年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的时候,那是镇上的掼蛋王中王!”
赵小雅最先反应过来。
她一拍大腿,兴奋地抓起自己面前那摞牌。
“好啊好啊!刚才我跟苏大秘打得都没意思!李省长,咱们俩一拨,把他们俩打趴下!”
她鼻尖上还沾着面粉,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陆泽看着这俩一老一小的活宝。
气极反笑。
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行。要玩是吧?”
陆泽挽起冲锋衣的袖子,光着脚走到茶几对面坐下。
他伸手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牌,大拇指像刀片一样搓开牌面。
“今天谁输了,谁就去林州工地上扛两天水泥。”
他挑着眉,眼神里透着股痞气,斜眼看着李达康。
“老李,你这把老骨头要是输了,别说我虐待老年人啊。”
李达康冷笑一声。
满是泥巴的手指捏着一张黑桃A,重重拍在桌上。
“谁扛水泥还不一定呢!我先出!”
他把脸凑近,盯着陆泽脑门上还没擦干净的白纸印子。
“陆老板,您这牌技,刚才我都看见了。拿不同颜色的牌凑同花顺,这在我们乡下,是要被踢出牌桌的。”
陆泽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你特么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凑同花顺了!那是她胡搅蛮缠!”
苏木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牌,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汉东省委书记、代省长、省委大秘、科技厅实权局长。
四个掌握着汉东命脉的人。
外面风云变幻,几千亿的外资正在疯狂涌入,邻省还在挖沟搞摩擦。
他们居然在这间绝密的办公室里,为了一把扑克牌争得面红耳赤。
要是让外面那帮资本家和燕京的老头子看见这一幕。
估计得集体脑溢血。
“顺子!”李达康甩出五张牌。
“管上!”陆泽咬着牙,扔出一把牌。
牌局进行得异常惨烈。
李达康虽然嘴上吹得震天响,但实际牌技也是个半吊子。
他总是记不住出过的牌,一会儿问苏木出了几张二,一会儿又怀疑赵小雅藏牌。
“不对啊!”
李达康突然把牌往桌上一扣。
指着陆泽。
“陆老板,您刚才明明出过一个红桃K了,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您出老千!”
陆泽正端着茶杯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老李你别血口喷人!老子这把牌就一个红桃K,刚才出的是方块K!”
他抓起刚才出过的牌堆,翻找起来。
“你这老花眼是不是又严重了?回头让后勤给你配副眼镜去!”
“胡说!我眼睛亮着呢!”
李达康梗着脖子,伸手去扒拉那堆废牌。
两人隔着茶几,像两个抢玩具的小孩一样互不相让。
赵小雅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桂花糕的碎屑全喷在地毯上了。
苏木则是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这闹剧,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黯淡。
突然。
角落里的红色保密电话又响了。
“叮铃铃——!”
这声音在火热的牌局中显得极其刺耳。
陆泽手里还捏着两张废牌,动作顿住。
他眉头一皱,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
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站起身,光着脚走过去接起电话。
“说。”
陆泽声音冷得掉渣。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比上次还要慌乱,连呼吸都变了调。
“老、老板……”
祁同伟结巴得厉害,背景音里全是杂乱的对讲机呼叫声。
“炸药我带过去了。但是……但是炸不了。”
陆泽捏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炸不了?江南省派军队拦你了?”
“不是军队。”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股毛骨悚然的惊恐。
“王重山那个老疯子。他……他在那十几条阻车沟里,全灌满了柴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压着心头的恐惧。
“沟边上,绑着两百多个江南省的孤寡老人和低保户。全是他从交界市县福利院强行拉过来的。”
祁同伟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让人拿着火把站在旁边。放话过来说……只要咱们敢靠近一百米。”
“他就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