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握着红色听筒的手背上,几根青色血管猛地绷了起来。
他后背刚散下去的那点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脑门上贴着的那两根白纸条,随着粗重的呼吸来回晃荡。
“炸药?!”
陆泽嗓门瞬间拔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江南省运过来三吨炸药?你们省厅的缉毒犬都特么得鼻炎了?怎么进的省界?!”
电话那头,祁同伟剧烈地喘着粗气,还伴随着警犬疯狂的狂吠声。
“不、不是,老板您听我说完……”
祁同伟结巴得舌头快打结了。
“排爆大队刚把防水油布切开,警犬扑上去一闻……打喷嚏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股想死的心虚。
“特么的……是三吨伪装成军用炸药包装的……私盐和海鲜干货。那帮倒爷听说咱们封路查得严,故意搞的烟雾弹……”
空气凝固了三秒。
“草。”
陆泽咬着后槽牙,眼皮疯狂抽搐。
他一把扯下脑门上那根挡视线的白纸条,揉成团。
“祁同伟,你脑子里装的是省委食堂的泔水吗!”
他对着听筒怒吼,唾沫星子喷在塑料外壳上。
“查出三吨咸鱼干,你拿特级保密红机给老子报丧?去把那三吨咸鱼生吃了!吃不完提头来见!”
“啪!”
陆泽狠狠把听筒砸回座机。
巨大的力道震得红木办公桌嗡嗡直响。
旁边那几份压着一万亿外资意向书的红头文件,都被震得滑出去了两寸。
他站着喘了两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胃里泛起一股海鲜干货的腥臭味联想,恶心得他直皱眉。
转过身。
地毯上,苏木和赵小雅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苏木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被汗水捏卷边的扑克牌,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都不敢扶。
赵小雅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着,连嚼都不敢嚼。
陆泽光着脚走过去。
脚底板踩在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绒毛蹭着脚心,有点痒。
他一屁股盘腿坐下。
顺手把刚才揉成团的白纸条扔进废纸篓。
“愣着干嘛?该谁出了?”
陆泽斜了苏木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苏木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偷偷瞄了一眼桌上那摞关系着汉东几千万老百姓饭碗、甚至能左右国际金融圈动荡的绝密文件。
再看看面前这个盘着腿、领口敞开、脑门上还剩半根白纸条的“活阎王”。
这画面,割裂得让他脑袋发晕。
前脚刚在几百个资本大鳄面前杀伐果断,一句“爱玩不玩”敲定万亿盘子。
后脚因为一通电话骂街,现在又盘腿坐地毯上捏着扑克牌。
这就是汉东最高权力中心的日常?
这特么说出去谁信啊!
“我、我出。”
苏木哆嗦着手,抽出两张牌。
“对、对七。”
他扔得极其心虚,眼睛死死盯着陆泽的脸色,生怕扔大了被主子记恨。
陆泽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稀烂的牌。
一张红桃二,一张黑桃四。
他烦躁地咂了下嘴,用大拇指搓着纸牌边缘。
“过。”
“嘿嘿,那我可不客气啦!”
赵小雅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小手一甩。
“对K!”
纸牌“啪”地摔在紫檀木茶几上。
陆泽眼角一跳。
“你特么留着对K现在才出?”
他瞪着赵小雅,指着桌子上的牌。
“刚才苏木出对十你不压,合着在这儿憋着坑我呢?”
“战术,这叫战术懂不懂啊陆书记。”
赵小雅盘着腿,身体往前倾,得意地晃着高马尾。
“科研经费我都算得明明白白,算几张扑克牌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冲苏木扬了扬下巴。
“快点,你要不要?不要我跑了啊,我手里可就剩五张牌了。”
苏木夹在中间,额头上的虚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手里攥着个炸弹,四个八。
出吧,把老板的牌路彻底堵死,万一明天真被发配去扫大街怎么办?
不出吧,赵小雅这姑奶奶平时掐着腾飞集团的拨款命脉,也得罪不起啊。
“我……我……”
苏木结巴着,手指在四张八上面来回摩挲,汗水把纸牌背面的花纹都蹭模糊了。
“磨叽什么!”
陆泽一把抢过苏木手里的牌,看了一眼。
“四个八你憋着下崽啊?炸她!”
他反手就把苏木的炸弹甩在桌面上。
赵小雅急了。
直接从地毯上蹦起来,半个身子越过茶几,一把按住那四张牌。
“哎哎哎!不带替打的!陆书记您这是违规操作!”
她急得脸颊泛红,杏眼瞪得溜圆。
“牌桌上无大小,您这属于滥用职权!”
“老子在汉东就是权。”
陆泽毫不退让,伸手去扒拉赵小雅的手腕。
指尖碰到她袖口上残留的面粉,弄得他手上也沾了点白灰。
“他牌捏得都快出水了,老子替他出怎么了?”
“不行!退回去!”
赵小雅死活不松手,另一只手把自己的底牌捂得严严实实。
“苏大秘没喊出,这牌就不算!”
苏木坐在旁边,夹在两座大山中间,欲哭无泪。
空调冷风吹在湿透的衬衫上,冻得他直打寒颤。
“那个……要不,算了吧?”
他干笑着打圆场,伸手想把牌捞回来。
“我这炸弹其实……”
“闭嘴!”
陆泽和赵小雅异口同声地吼他。
震得苏木脖子一缩,差点把金丝眼镜甩飞出去。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残存的甜腻味。
混着真皮沙发的皮革味,还有三个人因为激动散发出的汗味。
陆泽干脆松开手,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在地毯上。
他冷笑一声。
“行,不炸就不炸。我倒要看看你那五张牌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下巴点了点桌面。
“出。”
赵小雅像打了胜仗的小母鸡。
得意洋洋地坐回去。
她把捂得死死的五张牌,一张一张地排在茶几上。
“黑桃五,红桃六,梅花七,方块八,黑桃九。”
她拍着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同花顺!绝杀!给钱给钱,或者把下巴伸过来贴条!”
陆泽盯着桌上那五张花花绿绿的牌。
突然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底的冷厉瞬间变成了一种看弱智的荒谬感。
“你管这叫同花顺?”
陆泽指着那五张花色完全不一样的牌,手指头都在哆嗦。
“五六七八九是顺子我认了。你特么告诉我,黑红梅方四种颜色凑一块,叫哪门子的‘同花’?!”
赵小雅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板。
“怎么不是同花顺?它们都有花纹啊!又不是纯白板!”
她抓起那张黑桃五,怼到陆泽眼前。
“您看,这黑桃是不是花?红桃是不是花?凑一块怎么就不算同花顺了?”
陆泽被这套强盗逻辑气得脑仁子生疼。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活了三十多年,跟华尔街的老狐狸玩过金融战,跟燕京的政客玩过心眼。
今天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在办公室里指鹿为马。
“苏木!”
陆泽转头,眼神阴狠地盯着自家的秘书。
“去,把汉东省公安厅的法制办主任给我叫过来。”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老子今天非得立个法,给她普普什么叫特么的同花顺!”
苏木缩成一团,擦着汗,干巴巴地笑。
“老板,法制办不管打扑克的事儿啊……”
“那就让她贴!”
赵小雅不依不饶,伸手去撕旁边的白纸条。
沾了点水,直接往陆泽下巴上糊。
陆泽偏头躲开,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别蹬鼻子上脸啊,再闹老子停了你下个月的科研经费!”
“您停一个试试!我明天就带人去林州工地拉横幅!”
两人隔着一张堆满千亿机密文件的紫檀木茶几,因为几张扑克牌拉扯起来。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后跟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哐哐”的闷响,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根本没给里面人反应的时间。
“嘎巴!”
那扇代表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红木实木门,黄铜把手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拧动,直接推开。
“陆书记!出事了!”
一个沙哑到劈叉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外头的热浪和浓重的汗臭味,猛地灌进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