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下轻得跟耗子挠门似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朵。
苏木浑身肥肉一紧。
赶紧把袖子往下撸,挡住刚才露出来的半截小臂。
他咽了口唾沫,小碎步挪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
“谁啊?”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警惕。
“我。”
门外传来个脆生生的女声,带着点做贼心虚的颤音。
苏木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圆滚滚的粉色保温盒,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紧接着,探出一颗扎着高马尾的脑袋。
赵小雅。
这位掌控着汉东百亿科研资金的女局长,现在像个刚放学的小学生。
她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苏大秘,嘿嘿,陆书记在不?”
赵小雅把门推开,闪身溜进来。
反手把门一锁,“咔哒”。
她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灰西装,袖口挽了两道。
脚底下一双平底小白鞋,踩在地毯上连个声儿都没有。
陆泽还瘫在沙发上。
单手撑着快断掉的后腰,眉头拧得像麻花。
他撩起眼皮,扫了赵小雅一眼。
“你这丫头片子,科研经费发完了?”
陆泽鼻腔里喷出一声粗气。
“这会儿不去盯着林州那些老学究搞图纸,跑我这儿瞎转悠啥?”
“发完了发完了!”
赵小雅把粉色保温盒往红木茶几上一顿。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献宝似的搓搓手。
“这不……听说您今天在招商大会上,把那帮华尔街老油条治得服服帖帖的嘛。”
她嘿嘿傻笑两声,伸手去拧保温盒的盖子。
“我刚从食堂张大妈那儿薅出来的。刚出锅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给您补补脑子……啊不是,补补身子。”
盖子一开。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混着甜糯的热气,瞬间在空气里散开。
这味道,直接把刚才那股子冷硬的沉香和雪茄味给压了下去。
陆泽动了动鼻子。
胃里那股翻腾的酸水,奇迹般地被这股甜味压住了一点。
他直起身,冲锋衣在真皮垫子上蹭出“刺啦”的声响。
“就你机灵。”
陆泽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捻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
烫指尖。
他换着手抛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
“唔……”
滚烫的内馅在舌尖化开。
这味道,比那几万块一瓶的破红酒强多了。
苏木在旁边狂咽口水。
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保温盒里剩下的几块糕。
“小雅局长,没、没我的份儿?”
“你?你刚才差点把老板腰按断,还敢吃?”
赵小雅白了他一眼。
但还是捏起一块,直接塞进苏木嘴里,堵住了他的话头。
陆泽连吃了三块,拍拍手上的糕点渣子。
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红色文件。
刚看了两行字。
满眼的“指导精神”“统筹规划”。
脑仁又开始突突直跳。
这他妈天天看这些车轱辘话,铁打的神经也得神经衰弱。
他烦躁地把文件往旁边一扔。
“哗啦”。
几份重要批示直接掉在羊毛地毯上。
“不看了。老子今天罢工。”
陆泽踢掉脚上的皮鞋。
直接盘腿坐在红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
他拉开茶几最底下的抽屉。
在一堆绝密档案的夹缝里,摸索了两下。
“啪。”
两副包装都没拆的扑克牌被扔在桌面上。
苏木和赵小雅都愣住了。
苏木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差点没噎死。
他赶紧灌了一大口凉水,把糕点顺下去。
“老板……这、这不合适吧?”
苏木指着那两副牌,手直哆嗦。
“这可是省委一号办公室啊。这桌子上,平时签的都是千亿的项目。”
“咱们在这儿……打扑克?”
“少废话。”
陆泽大拇指在扑克牌盒子上用力一刮,“嘶啦”一声撕开塑料膜。
“老子在这个破屋子里签了那么多卖身契。今天拿它打个牌怎么了?”
他斜眼睨着苏木。
“你要是不玩,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我俩打。”
赵小雅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她直接往地毯上一盘腿,坐在陆泽对面。
“我玩我玩!陆书记,咱们打什么?斗地主还是掼蛋?”
她兴奋地搓着手,小白鞋在脚腕上晃荡。
“我跟您说,我在大学宿舍里,那可是掼蛋小霸王。打遍一层楼无敌手!”
“掼蛋。”
陆泽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洗着牌。
纸牌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哗哗”声,像下了一阵急雨。
他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今天谁输了,谁就在脑门上贴白条。”
苏木看这架势,也忍不住了。
他一咬牙,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扔在旁边。
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
“来!我这秘书当得够憋屈的了,今天非得在牌桌上找回点场子!”
三个人,把那些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红头文件推到一边。
就在这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子上,热火朝天地斗了起来。
“顺子!”赵小雅甩出一把牌,拍得桌子震天响。
“管上!炸弹!”苏木红着眼,把几张牌狠狠砸下去。
陆泽手里捏着一把烂牌。
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刚才牛逼吹得震天响,结果连着两把都没抓到大王。
不仅没抓到,还全是一把碎牌,连个对子都凑不齐。
“不要。”
陆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烦躁地把手里的一把三和四丢在桌上。
“嘿嘿,陆书记,承让承让。”
赵小雅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她麻利地从旁边那份文件上撕下一长条白纸。
沾了点杯子里的凉水。
“啪”的一下。
直接贴在陆泽的脑门正中央。
白纸条随着空调风,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你特么……”
陆泽眼角剧烈抽搐。
他一把扯下脑门上的纸条,揉成团砸在赵小雅头上。
“重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
半个小时后。
苏木脑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而陆泽……
他的脑门上,左右两边各贴了一张长长的白纸条,像两道诡异的符咒。
鼻尖上还沾着一块桂花糕的碎屑。
“王炸!”
赵小雅把最后两张牌重重摔在桌上。
双手叉腰,仰天大笑。
“哈哈哈!陆书记,您这牌技,真的……太臭了!”
陆泽盯着手里剩下的那张孤零零的梅花三。
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活了三十多年,在商界政界杀人不见血。
今天居然被个毛丫头在牌桌上按着摩擦。
“你作弊!”
陆泽指着赵小雅,毫无形象地耍赖。
“你刚才洗牌的时候,绝对偷看底牌了!”
“我没有!您别血口喷人!”
赵小雅急了,伸手就去撕纸条准备往他下巴上贴。
“愿赌服输!快点,把下巴伸过来!”
“滚蛋。”
陆泽一把拨开她的手。
他正准备发作。
突然。
角落里那部一直安静如鸡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
“叮铃铃——!”
发出一阵极其刺耳、凄厉的响铃声。
三个人瞬间僵住。
赵小雅手里的白纸条掉在桌上。
苏木吓得差点咬断舌头,赶紧把脑门上的纸条扯下来。
陆泽眼底的恼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他随手抹掉脑门上的纸条。
光着脚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红色的听筒。
“说。”
陆泽声音冷硬,像块冻僵的铁疙瘩。
电话那头,祁同伟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恐慌和暴躁。
“老板,出大事了!”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电流声里夹杂着警笛的尖啸。
“咱们在高速上设卡查货车……那帮兔崽子,没查出光刻机图纸……”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声音都在打颤。
“他们从江南省过来的一辆冷链物流车里……查出了三吨……三吨军用烈性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