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松开手里攥着的黄铜门把手。
掌心里洇着一层黏糊糊的细汗,滑腻得让人心烦。
他把刚拉到胸口的冲锋衣拉链又往下拽了半截。
“呲啦”一声脆响。
金属齿轮咬合的尖锐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乱窜。
“离起飞还有两个点。”
陆泽嘟囔了一句,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特么先躺会儿,骨头缝里都漏风。”
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
他原路走回那张黑色的真皮大沙发前。
身子一歪,顺着重力直接砸了进去。
这回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直接脸朝下,把脑袋埋进真皮垫子里。
皮面的凉意贴着脑门。
带着股淡淡的皮革除味剂混合着干檀香的化工味儿。
苏木还站在茶几边上。
刚才他端茶倒水用的那个红木托盘,这会儿空荡荡地搁在旁边。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吧嗒、吧嗒”往下滴,在玻璃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渍。
苏木把托盘轻轻推远了点。
伸手推了下鼻梁上直往下滑的金丝眼镜。
他盯着瘫在沙发上像滩烂泥的陆泽,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咽唾沫的动静。
镜片后头那双眼睛,亮得像刚通了电的二百五瓦大灯泡。
“老、老板……”
苏木搓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凑近了两步。
皮鞋踩在厚羊毛地毯上没声音,但他那粗重的喘气声全漏了出来。
像头刚跑完八百米的驴。
“您刚才……就刚才在会场上,简直了!”
苏木激动得舌头直打结,双手在半空中瞎比划。
连音调都变了,带着股粉丝见着亲爹的狂热。
陆泽脸埋在皮垫子里,没抬头。
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
“有屁快放。”
“不是,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气场有多绝!”
苏木彻底放飞自我,根本收不住话头。
“那个高盛的洋老头,平时眼珠子长在脑门上,拽得二五八万的。”
他学着陆泽刚才的样子,虚空抓了一把。
“您那一打火机拍桌子上,‘啪’的一声!”
苏木拿手掌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配着音。
“那老小子吓得,浑身直哆嗦!脸憋得跟紫甘蓝似的!”
“还有白彪撕门票那下,‘撕啦’!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木越说越来劲,原地转了半个圈。
甚至学着陆泽单手插兜的姿势,扯着嗓子压低声音学。
“爱玩不玩!哎哟卧槽!”
他一拍脑门。
“老板,这句话一出来,我当时在后台腿都软了!”
他喘了口粗气,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茶几的玻璃面上。
“那帮平时鼻孔朝天的资本家,跟见着活祖宗一样。”
“一个个挤破了头,排着队给咱送钱啊!那个港岛的胖子,鞋跑掉了一只还在那喊要签一百亿!”
陆泽听得脑仁子突突直跳。
两边腮帮子的肌肉又开始发酸,像被人拿锥子凿。
他艰难地把脸从皮沙发上拔出来。
侧过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白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你快闭上你那张破嘴吧。”
陆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老子装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左边小腿肚子现在还抽着筋呢。”
他烦躁地甩了甩胳膊。
“你以为装这活阎王不费体力?不用憋着气?”
陆泽反手摸到自己后腰偏下的位置。
用力捶了两下。
防风冲锋衣的面料发出“砰砰”的闷响。
“别搁那儿放连环彩虹屁了。过来,给我捏捏。”
陆泽下巴点着沙发边缘,眉头拧成个死结。
“腰这块儿,刚填海落下的病根,加上今天坐那张破红木椅子端着架子。”
他倒抽一口凉气。
“快折了。”
苏木一愣,赶紧把金丝眼镜摘下来,胡乱塞进西装内兜。
“哎!来了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挽起白衬衫的袖子。
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像模像样地搓了搓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板您放松点啊,我以前在大学里学过两手推拿。”
苏木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会儿睡我上铺的兄弟腰间盘突出,全靠我按好的。保证给您按舒坦了。”
陆泽把脸重新埋进真皮沙发里。
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闷哼。
“少吹牛逼。轻点,我腰上还有块淤青没散。”
苏木走到沙发边,半弯下腰。
盯着陆泽隔着冲锋衣和衬衫绷紧的后背肌肉。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
找准腰椎两边那块凸起的骨头,大拇指并拢,使出吃奶的劲儿。
猛地按了下去。
“嗷——!”
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差点把办公室的落地窗玻璃震碎。
陆泽像条被踩了尾巴的死鱼。
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在半空中扭成一个诡异的麻花状。
“砰”的一下滚到地毯上。
他一把捂住后腰。
疼得脸部肌肉疯狂扭曲,冷汗顺着额角“唰”地一下就往下淌。
“苏木!卧槽你大爷!”
陆泽咬着牙花子,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瞪着旁边那个傻掉的秘书。
“你特么学的是推拿还是杀猪?!”
他捂着腰倒抽凉气,声音都在发抖。
“老子腰间盘没突出,这下快被你生生按断了!”
苏木吓得往后连退三步。
脚后跟绊在茶几腿上,重心一飘。
“吧唧”一声,一屁股摔在羊毛地毯上。
“不、不是,老板,我、我按错穴位了。”
苏木慌乱地摆着双手,额头上全冒出了白毛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看电视上中医都是这么按的啊……说得使大劲儿才能把经络揉开……”
他结结巴巴地狡辩着,手脚并用往后躲。
陆泽单手扶着沙发靠背。
另一只手指着苏木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老子没被那帮洋人暗杀,差点死在你手里。”
他深吸两口气,压下那股钻心的刺痛。
“你、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去给祁同伟扫大街去!”
顺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
陆泽用力砸在苏木的脑袋上。
抱枕弹开,掉在水渍旁边。
苏木苦着脸,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胡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赔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别啊老板,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给您倒热水去,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没人干活啊……”
他刚转过身,准备去拿角落饮水机上的水壶。
动作突然僵住了。
走廊外面静悄悄的。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内线电话,连个屁的动静都没有。
连呼吸灯都没闪。
但是。
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笃。笃。”
声音极轻。就两下。
透着股见不得光的、做贼一样的小心翼翼。
这绝对不是省委大院里正常汇报工作的敲门动静。
苏木停下脚步。
看了一眼没亮的内线机,回过头,压低声音。
“老板,这没人通报啊……谁这么没规矩?”
陆泽揉着还在发抽的后腰。
眼底那股被按错穴位的恼火瞬间被冷意压了下去。
他扯起半边嘴角,冷哼了一声。
“汉东这地界,敢不敲门就硬闯的,骨灰都让老子扬了。”
陆泽下巴往门口努了努。
“去开门。我倒要看看,这是哪个没长眼的贼,敢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来听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