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门被一股蛮力推开。
黄铜把手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陆泽反手把门甩上。
随着锁舌“咔哒”咬合,走廊里那些嘈杂的人声、电话铃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这间省委一号办公室里。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动静。
空气里飘着股发干的檀香灰味。
陆泽靠在门板上,闭着眼。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圈,咽下一口泛着酸水的唾沫。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手工定制的牛皮鞋。
“去你大爷的。”
他骂了一句,左脚踩着右脚后跟,用力一蹬。
右脚的皮鞋在半空中划出个抛物线,“啪嗒”砸在不远处的紫檀木茶几腿上,弹进羊毛地毯里。
左脚那只干脆被他一脚踢飞,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脚趾头终于从硬邦邦的皮革里解放出来。
隔着薄薄的黑袜子踩在地板上,一股凉意顺着脚底板直蹿脑门。
陆泽抬手,胡乱扯着脖子上那条早就勒得他快断气的深蓝色领带。
丝质面料摩擦着领口的扣子,发出轻微的“呲啦”声。
领带被他拽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撇在地上。
他两步跨到那张巨大的黑色真皮沙发前。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膝盖一软,四仰八叉地砸了下去。
“砰。”
皮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往下深深陷了一块。
后背那件几万块的意式高定衬衫,早就被冷汗和热气捂透了。
现在贴着冰凉的皮革,激起他胳膊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泽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发涩。
他抬起双手,用力揉搓着自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掌心刮过冒出青茬的下巴,沙沙作响。
“嘶……”
陆泽倒抽一口凉气。
刚才在会场上面对那几百个资本大鳄,还有在病房里压制那两个疯女人。
他一直绷着脸装活阎王,现在腮帮子两边的肌肉直抽筋,酸疼得要命。
装逼这活儿,真特么不是人干的。
比前几天在暴雨里扛沙袋填海还耗体力。
填海那是纯粹的肉体折磨,装狠那是精神跟肉体双重透支。
陆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侧躺着。
右手习惯性地往裤兜里摸。
摸出那枚银色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在砂轮上用力一擦。
“咔。”
没火苗。
再擦一下,“咔哒”。
还是没火苗,只有一股淡淡的煤油挥发味儿混着指尖的汗味。
“草。”
他把打火机扔在旁边的抱枕上。
今天算是背到家了,连个破打火机都欺负他没油。
他现在脑子里嗡嗡的。
一闭眼,全是那些洋老头涨红的脸,还有吴心仪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特别是在会场上。
他一脚踹翻那个高盛代表的时候,其实他左腿肚子抽了一下筋。
差点没站稳丢了人,全靠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绷住了。
这要是被那帮华尔街人精看出来,他这“一万亿”的逼格当场就得碎一地。
正琢磨着要不要闭眼眯十分钟。
“吱呀——”
外间的实木子母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木端着个红木托盘,做贼似的探进半个身子。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着外头走廊的白光。
他一低头,先看见了地毯上那两只横七竖八的皮鞋。
再一抬头,视线越过办公桌,落在那张真皮沙发上。
陆泽领口大开着,露出锁骨,一条腿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晃悠。
哪还有半点刚才在台上视万物如草芥的神明气场?
活脱脱就是个刚从工地搬完砖回来的流氓包工头。
苏木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抖。
托盘上那个装满冰块和黑咖啡的玻璃杯,撞在边缘,“当啷”一声脆响。
几滴褐色的咖啡液溅在白衬衫袖口上。
“老、老板……”
苏木结巴了一下,赶紧把门关严实,快步走过来。
“您这……鞋怎么乱扔啊,要是被纪委田书记看见了,又得念叨您不注意影响。”
陆泽翻了个白眼,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念叨个屁。”
他声音沙哑,带着股浓浓的疲惫和起床气。
“老子给他汉东弄来一万亿,他田国富现在见了我,恨不得给我磕个头。他敢管我穿不穿鞋?”
陆泽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了抓。
“拿过来。渴死老子了。”
苏木赶紧把玻璃杯递过去。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黏在陆泽的掌心,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半坐起身,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冰凉苦涩的美式咖啡顺着喉管灌进胃里。
胃酸被强行压了下去,脑子总算清明了一点。
几块没化完的碎冰渣子滑进嘴里,他拿牙齿咬得“咔咔”直响。
“呼……”
陆泽把空杯子砸回托盘上,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水渍。
“苏木啊。”
他重新瘫回沙发背上,手指揉着还在突突跳的太阳穴。
“你说那帮洋人是不是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嗤笑。
“老子好声好气跟他们谈,他们跟我拽国际惯例。老子掀了桌子骂娘,他们排着队给我塞钱。”
苏木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那是您气场足。您往那一坐,冷眼一扫,别说他们了,我当时在后台腿肚子都转筋呢。”
“您那句‘爱玩不玩’,神了简直!”
“神个屁。”
陆泽没好气地打断他。
“老子那是被那两个败家娘们气得脑仁疼,实在没耐心跟他们磨叽。”
他指了指自己还在抽筋的腮帮子。
“你试试板着脸装半个小时杀人犯?老子脸都快僵了。”
苏木没憋住,“噗嗤”一声乐了。
赶紧捂住嘴,装作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那啥……老板,医院那边刚才来电话了。”
苏木压低声音,观察着陆泽的脸色。
“吴大小姐砸完东西,哭了一顿,现在吵着要吃林州老街那家的蟹黄包。”
“冯总呢,已经带着秘钥回腾飞集团了。不过走的时候放话,说这笔账她先记着,以后慢慢跟您算。”
陆泽翻了个白眼。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烦躁地敲出散乱的节奏。
“让她俩随便折腾去。只要别特么把省委大楼炸了就行。”
他坐直身子,脸上的痞气收敛了几分。
眼神重新变得像刚开了刃的刀。
“说正事。大西北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苏木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加密的黑色平板,递给陆泽。
“航线已经申请下来了。两个小时后,湾流专机起飞,直飞腾格里边缘的军用机场。”
“白彪带了十个最利索的兄弟,武器都备齐了,已经去停机坪待命。”
苏木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不安。
“老板,楚老那边刚才又来了个加密电话。”
“说侯亮平在沙子里挖出来的那个批条……”
他咽了口唾沫。
“牵扯到的人,级别高得吓人。那是……燕京某位现任核心老者的亲弟弟。”
陆泽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张发黄的信纸,带着鲜红的私章。
他盯着那枚私章,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孙子。”
陆泽把平板扔在沙发上,咬着牙根骂了一句。
“发配去吃沙子都不老实。随便刨个坑,就能刨出个能把燕京天顶盖掀翻的定时炸弹。”
他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扯下一件黑色的防风冲锋衣披在身上。
动作粗暴利落。
“他把照片发到外网,燕京那帮老头子现在估计已经急疯了吧?”
陆泽拉上冲锋衣的拉链。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急是肯定急了。”
苏木抱着托盘,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但那边是荒漠地带,信号基站被侯亮平破坏了。武警部队进不去,沙尘暴又大,直升机没法盲降。”
“楚老的意思是……让您这个‘活阎王’去干脏活。”
陆泽停在门边。
手握在冰凉的黄铜门把手上。
他侧过头,看着苏木,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冷笑。
“让我去干脏活?”
他大拇指用力摁在门把手上。
“老子去可以。但燕京这帮老骨头,不割点真金白银的肉下来当劳务费……”
陆泽眯起眼睛,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那侯亮平这小子……”
“老子就亲自帮他把网线接上,让他开个全球直播,把那批条念给全世界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