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该算账了”,像根带刺的冰锥,直直扎进李达康的脑门。
他一个激灵。
原本瘫软的身体像诈尸一样,猛地从烂泥里弹了起来。
“唰!”
李达康脚下一滑,差点又扑回泥坑里。
他赶紧稳住下盘,双腿并拢,腰板挺得笔直。
顾不上脸上的泥巴还在往下掉,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大喊。
“陆、陆书记!您下命令吧!”
他眼珠子通红,像头刚被抽了鞭子的老黄牛。
“是查林州海堤的工程承包商,还是查防汛办那帮尸位素餐的王八蛋?我这就带人去抄他们的底!”
陆泽看着他那副快把后槽牙咬碎的德行,嘴角冷冷一勾。
指尖的那枚金属打火机转得飞快。
“查几个小虾米,能把老子填海的钱补回来?”
陆泽鼻腔里喷出一声嗤笑。
他抬起手,大拇指随意地往身后那片被台风摧残得七零八落的沿海老城区指了指。
“看见那片破厂房没?”
陆泽眯起眼睛。
清晨的灰光下,那些原本就破旧的砖瓦房,现在全被狂风掀了顶。
像一排排被剥了皮的烂疮,横七竖八地瘫在海岸线上。
“那可是市中心沿海黄金地段啊。”
陆泽咂了下嘴。
“以前那帮钉子户和破落国企死活不肯搬,拆迁成本高得吓死人。”
“现在好了,老天爷帮忙,免费给平了。”
李达康愣住了。
他顺着陆泽的手指看过去,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陆书记,您……您的意思是……”
“啪!”
陆泽大拇指一拨,打火机盖子脆响。
火苗没点着,只有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趁病要命!”
陆泽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狠辣。
“借着风灾的名义,把沿海那片破烂玩意儿,全给老子推平!”
“腾飞集团马上注资五百亿成立灾后重建基金。”
“你李达康去挑头!”
陆泽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李达康脸上。
“一天之内,我要看到三百个工程许可证盖上大印!”
“把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厂房全给我变成林州高新区的二期地基!”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当钉子户,或者拿赔偿款扯皮……”
陆泽扯起一边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让白彪去跟他们‘谈谈心’。”
李达康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突然看见一块肥肉的绿光。
这哪是灾后重建啊!
这特么是明抢!是光明正大的兼并!
是把那些平时啃不动的硬骨头,借着天灾的名义,直接连骨带肉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他兴奋得浑身发抖,连身上的冷意都感觉不到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李达康猛地敬了个礼,动作大得牵扯到背上的伤,疼得一呲牙。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中了彩票一样狂热。
“我这就去调挖掘机!今天不推平那片地,我李达康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
接下来的半个月,汉东省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基建狂潮。
“轰隆隆——”
巨大的重型推土机履带,碾压过那些残破的砖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沿海老城区。
漫天的灰尘遮天蔽日,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水泥味和柴油燃烧的黑烟。
几百台挖掘机、推土机像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
日夜不停地撕咬着那些老旧的建筑。
李达康像疯了一样。
他干脆在工地上搭了个简易帐篷,吃喝拉撒全在那儿。
头上的黄安全帽换了个新的,但白衬衫依然每天脏得像抹布。
“快!动作快点!”
他手里举着个大喇叭,站在一辆刚被推平的废墟上,声嘶力竭地吼叫。
“那边的渣土车怎么还不走?堵在路口生蛋啊!”
“告诉施工队,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准停!”
祁同伟也没闲着。
省公安厅的警车全被派出来维持秩序。
谁敢阻拦施工,直接按扰乱社会治安罪抓进去蹲几天。
白彪那帮人更是换上了统一的安保制服,在周围来回巡视。
那脸上横肉一横,原本还有几个想趁火打劫要高价赔偿的钉子户,吓得连夜签了字拿钱滚蛋。
整个林州高新区的二期地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每天都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些央媒的记者还没走。
本来想留下来拍点“灾区人民生活艰难”的后续。
结果每天拍到的,全是这种比打仗还猛的基建画面。
林冉拿着话筒,站在镜头前,看着身后那漫天的尘土和轰鸣的机械。
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观众朋友们……”
林冉咽了口带着灰尘的唾沫。
“这里是林州灾后重建现场……我只能说,汉东速度,真的……太可怕了。”
网上又是一波弹幕狂欢。
“这特么是基建狂魔觉醒了吧!”
“陆大大这是要把地球推平啊!”
“李达康那老小子绝逼是属推土机的,太猛了!”
……
省委大院,常委一号办公楼。
那扇被台风吹裂的进口玻璃已经换上了新的。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沉香混合着顶级咖啡豆的香气。
陆泽穿着考究的高定西装,单手插兜。
正站在那块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汉东市的景致。
他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双份冰块的美式,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才是属于他的“霸总”生活。
前几天在泥水里滚打摸爬的日子,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老板。”
苏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身上的西装也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在飞机上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的狼狈样。
“林州那边的进度报告出来了。”
苏木走到红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把一份厚重的文件放下。
陆泽转过身。
抿了一口冰冷苦涩的咖啡,压下胃里残存的不适。
走到办公桌前,随手翻开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那是一张大得离谱的蓝图。
几乎铺满了半张桌子。
上面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线条和区域。
陆泽眼皮跳了两下,放下咖啡杯。
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什么玩意儿?”
苏木推了下眼镜,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是……李省长昨天连夜找省规划院赶出来的。”
“他说光是把老城区推平建高新区二期,格局太小了。”
苏木指着蓝图上那条红色的粗线,手指头微微发抖。
“李省长提议……”
苏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
“把林州高新区,直接向南延伸五十公里!”
“把江南省边界那几个最富裕的市,强行拉进我们的跨省经济走廊里!”
“他说……趁着现在全国目光都在咱们这儿,上头也批了‘特区2.0’的绝密权限。”
“咱们直接……越界抢人,抢资金!”
陆泽盯着那张图。
沉默了几秒钟。
突然。
他掏出那枚金属打火机,大拇指“啪”地一声拨开盖子。
幽蓝的火苗蹿起,映亮了他眼底那抹危险的笑意。
“这头拉磨的驴。”
陆泽合上火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胃口倒是不小啊。”
他转头看向苏木,眼神锋利得像刚开了刃的军刺。
“江南省那个一把手,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