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苏木的哀嚎声像锯木头一样刺耳。
陆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捏着卫星电话的手指骨节泛白,脑仁子被这两条新闻炸得突突直跳。
前脚刚砸了几百辆重卡填海,后脚这两个败家娘们就把腾飞集团的顶楼给拆了。
那可是几万块一块的进口防弹玻璃!
真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告诉白彪。”
陆泽对着话筒,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让保安把她俩的嘴拿胶带封上,绑也得给我绑去医院!”
“谁敢跑,直接把腿打断算工伤!”
“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陆泽烦躁地把卫星电话揣回兜里。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那滩被踩得稀烂的泥浆,长长吐出一口夹着海腥味的粗气。
远处,祁同伟正挥舞着破警棍,把那几个还想偷拍的记者往越野车上赶。
抽水泵的轰鸣声重新响了起来。
几台挖掘机像刚睡醒的巨兽,笨拙地在泥泞中调整姿态。
重建工作算是勉强启动了。
“陆老板——!”
一声怪叫从侧面传来。
陆泽转过头。
蒋小白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脚上踩着双人字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里狂奔。
卫衣兜帽松松垮垮地挂在脑袋上。
他嘴里叼着根粉色的草莓味棒棒糖,手里高高举着个防水的平板电脑,像举着个炸药包。
“跑慢点,赶着投胎啊!”
陆泽皱着眉,看着这小子吧唧一下踩进水坑,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蒋小白冲到陆泽跟前,急刹车没刹住,差点撞在陆泽身上。
他赶紧稳住身子,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下来,兴奋得眼珠子直放光。
“爆了爆了!陆老板,您这回彻底火出圈了!”
“火什么火?”
陆泽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蒋小白衣服上甩出来的泥水。
“那几个记者瞎拍什么了?把老子填海的账单拍出去了?那是我拿省里财政报销的,别让燕京那帮老头子看见了又得开会骂街。”
“不是账单!”
蒋小白把平板电脑怼到陆泽眼皮底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差点把画面都遮没了。
“您刚才骂那个女记者的视频,在网上直接炸锅了!”
陆泽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骂人被直播出去了?
他虽然不在乎名声,但这种明目张胆违反官场潜规则的事,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也是个麻烦。
燕京那帮老头子正愁找不到借口敲打他。
他眯起眼睛,盯着平板屏幕。
画面正是刚才他光着膀子,披着破军大衣,指着记者鼻子骂“滚边上去”的那一幕。
画质有些模糊,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狂躁气势,隔着屏幕都能糊人一脸。
陆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正准备开口让蒋小白赶紧动用黑客手段把这视频封杀掉。
视线却无意中扫到了那满屏花里胡哨的弹幕。
“卧槽!这暴脾气,太帅了吧!”
“陆大大牛逼!这才叫干实事的态度!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采访!”
“陆大大看我!这肌肉,这眼神,嘶哈嘶哈……”
“粉了粉了!以前觉得当官的全是假正经,这位简直是官场泥石流啊!”
“陆大大说得对,机器都等着进场呢,拍什么拍,赶紧滚去干活!”
“万人血书求陆大大出道!”
陆泽盯着那些弹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陆……陆大大?
这特么是什么羞耻的称呼?
还有那个说他肌肉帅的,眼睛长后脑勺上了?那是他几天没睡熬出来的脱水状态!
“这帮网民……”
陆泽喉结滚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平时不是最爱挑刺儿,最恨当官的耍威风吗?”
“老子指着鼻子骂人,他们还在这儿高潮了?”
蒋小白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陆老板,您不懂现在的网络生态。”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调出几条热评。
“老百姓看腻了那种西装革履、拿着保温杯、慢条斯理打官腔的做派。”
“您这种……嗯,狂躁症发作的真实状态,加上真金白银填海救灾的硬核操作。”
蒋小白咧嘴一笑。
“在他们眼里,这叫反差萌。叫硬汉柔情。叫霸道总裁下乡记。”
“神特么反差萌。”
陆泽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胃里又开始往上泛酸水了。
这事儿闹得,比填海还魔幻。
他本来只是因为没睡好加上心疼钱,起床气发作骂了两句。
结果这帮网民硬是给他脑补出了一场“心系灾区、不拘小节”的感人大戏。
蒋小白献宝似的凑近了点。
“而且啊,刚才燕京宣传部那边本来想压热搜的。”
“结果评论区直接被网民冲烂了,说谁敢压陆大大的热搜,谁就是跟汉东几千万老百姓过不去。”
“最后上头只能捏着鼻子,把这段视频定性为‘基层干部真情流露’,全网通报表扬了。”
陆泽听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燕京那帮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一绝。
刚才还想看他笑话,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就顺水推舟给他发小红花。
他把平板电脑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回蒋小白怀里。
“行了,别在这儿恶心我了。”
陆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冷硬下来。
“网上的事儿随他们去闹,别耽误正事就行。”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忙碌的抢险现场。
定格在不远处那个正瘫坐在泥水里、半死不活的人影上。
李达康。
这位汉东代省长,此刻正靠在一个被泥水泡烂的沙袋上,大口喘着粗气。
黄泥巴糊满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起来惨透了。
但陆泽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同情。
相反,那股子属于“活阎王”的冷酷和算计,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
台风是天灾,这没办法。
但林州高新区的防汛预警机制,以及海堤的工程质量,这里面绝对有人祸的影子。
填海的钱,不能就这么白扔了。
陆泽裹紧了身上沉甸甸的旧军大衣,赤脚踩着泥水,一步一步朝李达康走去。
“李达康。”
陆泽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李达康费力地抬起头,眼睛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陆泽的脸。
“陆……陆书记……”
他嗓子完全哑了,像是在破风箱里拉锯。
“水……水退了……”
“是啊,水退了。”
陆泽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沾满泥沙的金属打火机。
在指尖把玩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现在……”
陆泽盯着李达康的眼睛,一字一顿。
“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