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着点没散干净的雨丝,吹在陆泽光裸的脊背上,激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他刚把受潮的烟头摁进泥水里,那台黑乎乎的摄像机镜头就差怼到他鼻尖上了。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像只烦人的绿头苍蝇。
女记者林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脸涨得通红。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水凑过来。
手里那个带着央媒台标的话筒,几乎要塞进陆泽的嘴里。
“陆书记!陆书记您好!”
林冉眼眶湿润,语气里全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崇拜。
“我们是央媒直播组的。刚才那一幕我们全拍下来了。几十辆重卡填海,您亲自带头上阵……这太震撼了。”
陆泽眼皮跳了两下。
胃里因为熬夜和受凉,正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
他偏了偏头,躲开那个快戳到下巴的话筒。
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烦的粗气。
“震撼?”
陆泽斜眼睨着她,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这特么叫花钱买命,懂吗?”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填满巨石和钢铁残骸的废墟。
“几百辆车,小一个亿的资产,听个响就没了。老子现在心都在滴血,你跟我说震撼?”
林冉愣住了。
这回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她原本以为陆泽会顺着话茬,讲几句“人民财产安全高于一切”、“众志成城抗击台风”之类的场面话。
结果这活阎王一张嘴,全是铜臭味。
“呃……这个……”
林冉干笑两声,赶紧换了个角度引导。
她把话筒又往前递了递。
“陆书记,您看,为了保护我们汉东的科技成果和人民安全,您甚至不顾个人安危,这种精神……”
“刚才很多网友在直播间留言,说看了特别感动,想请您对全国关心汉东的观众说两句。”
“说两句?”
陆泽彻底烦了。
他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加上那一身肌肉和泥污,像一座极具压迫感的铁塔,直接把林冉笼罩在阴影里。
林冉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高跟雨鞋在烂泥里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摄像机上的补光灯“啪”地一下亮了,刺眼的白光直直照在陆泽脸上。
陆泽被晃得睁不开眼,起床气混合着一夜未眠的暴躁,像个炸药桶一样瞬间被点燃。
“关了!”
陆泽一把拨开怼到面前的话筒。
力道极大。
“砰”的一声,话筒直接撞在摄像机的遮光罩上。
林冉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
“拍个屁啊!”
陆泽指着那台摄像机,唾沫星子乱飞,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子现在满身泥巴,连特么一条干净裤衩都没得换,你让我在这儿给你搞感动龙国?”
他扯了扯黏在身上的破烂衬衫,气极反笑。
“感动能当饭吃?能把我那几百辆渣土车变回来?!”
直播间里的弹幕有一瞬间的停滞。
随后像疯了一样滚动起来。
“卧槽!这暴脾气!爱了爱了!”
“活阎王名不虚传!连央媒都敢怼!”
“虽然话糙,但理不糙啊。这会儿谁有闲工夫接受采访?”
陆泽根本不管镜头是不是还在录。
他赤着脚,踩在烂泥里。
指着身后那条刚刚抢修出来、还坑坑洼洼的辅道。
“赶紧带着你的人,还有这破机器,给我滚边上去!”
陆泽吼得嗓子都有点劈了。
“后头还有两百台挖掘机和抽水泵等着进场抢险!你们这破车堵在路口,耽误了老子的高新区重建,我特么连你们央媒的台长一起告!”
林冉被骂得眼眶发红,嘴唇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摄像师也是个年轻小伙子,吓得腿肚子打转。
扛着机器的手一抖,镜头直接对准了地上的泥水坑。
“还不滚?!”
陆泽猛地跨前一步。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的商战里带出来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摄像师嗷地一嗓子。
连滚带爬地往越野车方向跑,机器差点脱手。
陆泽烦躁地撸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
转身冲着远处那个抱着电线杆子打呼噜的祁同伟吼。
“祁同伟!你特么死了没!没死滚过来干活!”
远处的祁同伟一个激灵。
从电线杆子上滑下来,一头栽进泥水里。
“来、来了老板!”
他抹了把脸上的哈喇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把这帮拿镜头的全给我清场!”
陆泽指着那辆央媒的越野车,眼神冷得像冰。
“半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抽水泵全面开机。再有谁敢在前面堵路,直接连人带车扔海里喂鱼!”
祁同伟赶紧立正敬礼。
“是!”
转身就冲着那几个记者龇牙咧嘴地赶人。
陆泽没再理会那边的闹剧。
他走到那截水泥管子前,弯腰捡起刚才扔在泥水里的旧军大衣。
胡乱甩了甩上面的泥水,重新披在身上。
这破大衣现在沉得像块铁板。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沾满泥沙的卫星电话。
屏幕上亮着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苏木打来的。
陆泽眉头一皱,按下回拨键。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老板!您总算接电话了!”
苏木的声音在那头带着哭腔,周围好像还有砸东西的动静。
“林州那边海堤保住了吧?”
陆泽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去抠脚底板上沾着的一块尖锐贝壳。
“废话。老子亲自填的海,能保不住?”
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把抠出来的贝壳扔进泥坑里,带出一缕血丝。
“有屁快放。省委大院那破窗户你钉死没?”
电话那头的苏木沉默了两秒。
随后爆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哀嚎。
“窗户是钉死了……”
苏木结巴得厉害,好像舌头打了结。
“但……但腾飞集团总部的顶楼玻璃,被人给砸了啊老板!”
“吴大小姐和冯总……她们俩把董事长办公室砸成了废墟。”
苏木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白彪刚派人撞开门……冯总的额头被烟灰缸磕出了血,吴大小姐的手臂被碎玻璃划了条大口子。”
“现在俩人正指着鼻子互骂,谁也不让送医院,非说……非说要等您回去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