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闷响。
陆泽毫不犹豫地挂断了卫星电话,顺手把机子塞回兜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甩掉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女人打架?扇耳光?
他现在连多眨一下眼的力气都没有,哪有空去管燕京大小姐和华尔街女高管的修罗场。
天边那抹青灰色的光慢慢撕开了云层。
雨停了。
风也小成了微弱的呜咽,带着点海腥味在空旷的海堤上打转。
脚下的泥水依旧冰凉刺骨,糊着厚厚的一层黄沙。
陆泽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膝盖骨一阵阵发酸。
他左右看了看,实在找不着块干净地方,索性一屁股坐在刚才被海浪冲垮的半截水泥管子上。
大理石般的腹肌在紧绷的破烂衬衫下若隐若现。
“呼——”
他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海堤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尸体”。
那帮平时养尊处优、出门带保温杯的市长厅长们,这会儿全没了人样。
有人四仰八叉地瘫在泥坑里,嘴里咕噜噜吐着泥泡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有人抱着个装满沙子的破编织袋,半张脸埋在泥里,像护食的流浪狗。
祁同伟最夸张。
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一根歪倒的电线杆子旁边。
两条胳膊死死抱着水泥杆,一条腿还搭在上面,像只树袋熊。
脑袋耷拉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条晶莹的哈喇子,混着泥水往下滴。
不远处的缺口处。
李达康那顶标志性的黄安全帽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他半个身子埋在刚堆好的沙包堆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抓沙袋的姿势,眼睛半睁半闭,人已经累得断片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轮胎碾压烂泥的“嘎吱”声。
一辆车身印着“央媒直播”的越野车,跌跌撞撞地开上高地。
车门一开。
几个穿着冲锋衣的记者和摄像师,扛着长枪短炮跳了下来。
女记者林冉脚下打滑,差点一头栽进泥坑里。
她赶紧扶住车门,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已经抵达了汉东省林州市的抗台防汛第一线。”
林冉对着镜头,声音带着那种播音腔特有的悲悯和激昂。
“昨夜,这里经历了百年不遇的超强台风,海堤决口,险象环生。”
“我们听说,汉东的领导班子彻夜未眠,一直奋战在抗灾最前沿。现在,就让我们去寻找那些最美的逆行者……”
摄像师扛着机器,镜头顺着林冉指的方向扫过去。
原本以为会拍到一幅领导干部披着雨衣、拿着大喇叭、站在风雨中指挥若定的感人画面。
结果,镜头里出现了一堆……泥猴。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卡壳了。
画面里。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四脚朝天躺在泥浆里,肚子随着呼噜声一上一下。
旁边一个穿着警服裤子的人,正抱着电线杆子流口水,警裤上全是扯破的大口子。
最惨的是那个半截身子埋在沙堆里的老头,白衬衫黑得像从煤矿里刚挖出来的一样,脸上全是干涸的血道子。
林冉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秒。
这……这怎么播?
这跟台里要求的“抗灾典型人物”剧本完全对不上啊!
没有横幅,没有宣誓,没有整齐划一的队伍。
只有一地毫无形象、像叫花子一样累瘫的人。
“那……那个……”
林冉结巴了一下,试图圆场,拿着话筒的手有点抖。
“大家可以看到,这里的抗灾条件非常……非常艰苦。”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躺在泥浆里的胖子,眼尖地看到了他胸前挂着的、被泥水糊住一半的证件。
摄像师赶紧把镜头推近。
虽然上面全是泥,但依然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林州市市长。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爆炸了。
“卧槽!那是市长?!我瞎了还是他瞎了?市长睡泥坑?”
“妈耶,那个抱电线杆的,看肩章好像是省公安厅长?祁同伟?他这是去要饭刚回来吗?”
“那个埋在沙堆里的老头我认识!是汉东的李达康代省长!我天,他不要命啦!”
“这特么才是真干实事的人啊!没有摆拍,没有假大空,全特么是拿命在填海啊!”
“看哭了兄弟们,这才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啊!”
直播间的热度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礼物刷屏快得连看都看不清。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作秀,谁在真玩命,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汉东大员们,用这种最狼狈、最惨烈的方式,彻底撕碎了官场那些虚伪的面具。
林冉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眼睛也红了。
她拿着话筒,声音有些哽咽。
“观众朋友们,这也许不是我们见过最光鲜亮丽的画面,但这绝对是我们见过,最震撼人心的抗灾现场……”
摄像师的镜头继续往后移动,扫过一片废墟。
画面突然定格。
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上身的衬衫破成了一缕一缕的,紧贴着结实的肌肉,露出几道被石子划破的血痕。
下半身那条几万块的高定西装裤,早就成了一团泥糊糊。
他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凝固的血痂。
男人微微低着头。
用两根沾满黑泥的手指,从破烂的裤兜里夹出一根有些受潮的香烟。
他叼着烟,另一只手摸出一枚表面满是泥沙的银色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在一层泥沙上用力蹭了一下。
“咔哒。”
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在安静的海堤上格外清晰。
一小团幽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他凑过去,点燃了那根受潮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在青灰色的晨曦中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眼神像刚狩猎完、正在舔舐伤口的孤狼,透着一股子冷厉和桀骜。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后,像火山爆发一样疯狂刷屏。
“这男的是谁?!这眼神太杀我了!”
“这气场……这绝对不是一般人!他坐那废墟上,感觉像坐在王座上一样!”
“那是……那是汉东省委副书记,陆泽!”
“卧槽!活阎王陆泽?!那个传说中只手遮天的狠人?他居然也亲自上阵扛沙袋了?!”
陆泽眼角余光扫到了那台黑乎乎的摄像机。
他微微皱了皱眉。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夹着烟,指了指镜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暴躁。
“拍什么拍?”
陆泽吐了口烟圈,眉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都特么累得像死狗一样了,还搁这儿搞什么形式主义?”
他烦躁地把烟头往泥水里一按,“呲”地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有这闲工夫,去把后面那辆倒进沟里的救护车给老子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