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海水灌了一嘴,咸得发苦。
陆泽被巨浪拍出去三四米远,后背狠狠砸在一台停机的挖掘机履带上。
“唔!”
他闷哼一声,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差点把刚才在飞机上喝的凉茶全吐出来。
泥水顺着鼻腔往外涌。
陆泽甩了甩头,抹掉糊在眼皮上的泥巴。
四周全乱套了。
那个刚被他踹下水的市长,正抱着半截木头在漩涡里打转,杀猪般嚎叫。
祁同伟被卷到了更远的地方,正扑腾着往岸上爬。
“草!”
陆泽吐掉嘴里的沙子。
手脚并用从泥浆里爬起来。
他那身高定衬衫现在成了破布条,紧紧勒在身上。
他连鞋都没穿,脚底板被碎石子划出好几道血口,但这会儿根本感觉不到疼。
“陆老板!水又涨了!”
祁同伟像落水狗一样爬上岸,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他手里死死抓着个浸了水的高音喇叭,喇叭外壳都裂了。
“口子撕到八米了!沙袋根本顶不住!一扔下去就被浪卷走了!”
陆泽一把夺过那个破喇叭。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他盯着前面那个还在咆哮的缺口,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被逼到绝境的狼。
拿人去填?
填个屁!
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僚,扔进去十个也激不起一个浪花。
他陆泽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特么的搞悲情戏码。
“白彪呢!白彪死哪去了!”
陆泽举着喇叭,冲着那堆乱成一团的人群怒吼。
电流声在狂风中刺啦作响。
“在!在这儿!”
白彪从一辆侧翻的皮卡车后头钻出来。
他脑袋上裹着块破毛巾,额角还在渗血,那是刚才被飞来的铁皮刮的。
“陆先生!兄弟们扛不住了啊!风太大了!”
陆泽大步跨过去,一脚踹在皮卡车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你手底下那些搞土石方的渣土车呢!重卡呢!都他妈死了?!”
白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口混着泥的唾沫。
“在……都在后头的高速路口待命呢。几百辆,全装着石头。但是……”
他结巴起来,指着前面狂暴的海浪。
“路太滑,开不到缺口啊。而且这风,车上去容易翻……”
“别特么跟我说但是!”
陆泽单手拎起喇叭,唾沫星子喷在白彪脸上。
“路滑就垫沙袋!翻了就给老子推下去!”
他眼神阴狠,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让司机把油门用砖头压死!方向盘绑死!跳车保命!然后……”
陆泽指着那个黑洞洞的海堤缺口,一字一顿。
“连车!带石头!给老子直接开进去堵!”
周围瞬间死寂。
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小了。
祁同伟瞪大了眼睛,嘴唇直哆嗦。
那个刚被捞上来的市长,听见这话,腿一软又瘫进了泥水里。
“陆、陆书记……这……”
市长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不合规矩啊……那是私人财产……几百辆重卡,这得多少钱啊。而且没有防汛指挥部的红头文件……”
陆泽转过头。
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泥水在他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规矩?”
陆泽猛地揪住市长那已经扯破的雨衣领子,硬生生把他从泥水里提溜起来。
“底下是千亿的半导体厂房!里面是老子砸了几百亿的光刻机!”
“你跟我谈规矩?谈红头文件?”
陆泽手一松,市长又吧唧一下摔在泥里。
“白彪!”
陆泽转身,声音穿透风雨,砸在每个人心上。
“传我的话!谁的车扔进去,省政府按原价双倍报销!明天钱就到他们账上!”
“一辆不够就十辆!十辆不够就一百辆!”
“谁敢在这个时候开会讨论,谁敢拦着车,老子亲手把他填海里!”
白彪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狠劲。
他一抹脸上的血水,转身扯着嗓子吼:“听见没!陆老板发话了!双倍报销!去调车!快!”
……
五分钟后。
大地的震颤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刺眼的远光灯成排成列地撕开黑暗。
几十辆装满巨石的重型渣土车,像一头头咆哮的钢铁巨兽,碾压着泥泞的路面,朝着海堤缺口狂奔而来。
没有瞎指挥,没有开会扯皮。
只有机械的嘶吼和金钱碾压一切的暴力。
第一辆重卡冲上斜坡。
司机在距离缺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把砖头死死压在油门上,然后打开车门,就地一个翻滚,跳进泥水里。
重卡失去控制。
像脱缰的野马,轰鸣着冲出缺口。
“轰隆!”
一声巨响,几十吨重的钢铁连同满载的巨石,直直砸进狂暴的海水中。
溅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缺口处的水流猛地一滞。
“第二辆!上!”
白彪站在高处,挥舞着手里的强光手电。
“轰!”
“轰!”
一辆接一辆的重型卡车,排着队往海里跳。
这场面,比最疯狂的好莱坞大片还要震撼。
什么大自然的暴力?
在绝对的资本和钢铁面前,全特么得往后稍。
陆泽站在泥水里。
冷风吹得他骨头缝都在疼,但他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那枚银色打火机。
外壳上全是泥。
他用大拇指用力蹭了两下。
“咔哒。”
微弱的火星闪了一下,没点着。
他烦躁地把打火机攥在手心,视线死死盯着缺口。
十五辆。
二十辆。
三十辆。
当第四十二辆重卡夹着巨石填进缺口时,那股倒灌的海水,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被彻底堵死了。
钢铁和巨石组成的临时堤坝,死死扛住了海浪的撞击。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
但最致命的危机,解除了。
陆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一松,双腿一软,差点单膝跪在泥水里。
祁同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老板……堵住了!”
祁同伟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汉东……汉东保住了!没死一个人!连个重伤的都没有!”
陆泽甩开祁同伟的手。
强撑着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天边,一层青灰色的晨光,正艰难地撕开厚重的云层。
“少他妈在这儿煽情。”
陆泽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通知李达康,让他把地下室那俩技术员给我全须全尾地捞上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瘫坐在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官员们。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至于你们……”
陆泽眼神冰冷地扫过那群人,“回去准备好检讨书。谁的辖区要是再出乱子……”
话没说完。
陆泽兜里那部防水的卫星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
掏出电话,屏幕上是个陌生的燕京号码。
接通的瞬间,还没等他开口,那边传来一个极其尖锐、带着点神经质的女声。
“陆泽,你长本事了是吧?”
那声音冷得像冰刀,在空旷的海堤上特别刺耳。
“为了几个破铁疙瘩,连命都不要了去扛沙袋?”
女人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冯若雪那个贱人,刚才在办公室里,居然敢扇我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