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手死死扣着红机听筒。
手指骨节绷得发白,血管在手背上像一条条扭曲的青色小蛇。
电话那头,狂风在麦克风里撕扯出的尖啸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李达康的吼叫带着变调的哭腔。
“里面困了两个人啊陆老板!防水门被水压顶死了,外面用铁棍都撬不开!水快漫到他们腰了!”
“再不把水泵停了,水压能把门给生生挤爆!”
“可要是停了泵……那台光刻机原型机,半个小时内就得全泡进泥汤里!”
陆泽眼角狠狠抽搐。
额角那一突一突跳动的青筋,扯着太阳穴突突直痛。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冻结了。
“草!”
陆泽猛地把听筒砸回座机。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红机外壳砸出一条裂缝。
刺耳的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尖利的指甲在黑板上刮擦。
他盯着满地狼藉的羊毛地毯,那上面的泥水正在扩散。
光刻机。
他砸了几百亿、硬生生从海外资本嘴里抢回来的金疙瘩。
是他用来跟燕京那帮老头子掀桌子、卡全国脖子的底牌。
如果泡了水,他之前所有的布局全特么成了笑话!
但里面还困着两条人命。
苏木站在旁边,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浑身湿透的西装贴在身上,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老、老板……”
苏木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停泵救人……还是保机器?”
陆泽没看他,视线死死盯着窗外被狂风撕扯的夜色。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抽风箱。
“保个屁的机器!”
陆泽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他一把扯住脖子上那条早就湿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真丝领带。
用力一拽,“嘶啦”一声。
两千块钱的高定领带直接被扯成两半,随手砸在泥水坑里。
“机器没了,老子再去海外抢!再去拿钱砸!”
他咬着后槽牙,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
“人没了,老子拿什么给那帮技术员交代?拿什么去堵汉东老百姓的嘴?!”
他猛地弯下腰,一脚踢飞了左脚那只灌满泥水的昂贵皮鞋。
皮鞋“啪”地撞在红木办公桌腿上,弹了回来。
紧接着又踢飞了右脚的。
他直接赤脚踩在冰凉、滑腻的地毯上,泥水顺着脚趾缝往上挤。
陆泽大步走到靠墙的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备用的高定西装,只有一件压在底下的旧军大衣。
那是他刚来汉东时,为了下乡视察随便买的,领子上还沾着点陈年机油味。
他一把扯出军大衣,胡乱地往身上一披。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脖颈。
“给李达康打电话!”
陆泽一边往外走,一边冲着苏木咆哮。
“告诉他,立刻停泵!先把人给老子捞出来!”
“还有,通知祁同伟,让他把省公安厅所有能动弹的直升机全调过来。”
“老子要亲自去林州!”
苏木腿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老、老板!外面是台风眼啊!”
他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声音劈得像破锣。
“直升机现在起飞就是送死!航线全封了,气流能把飞机撕成碎片的!”
陆泽在门口猛地顿住脚步。
他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戾气,让苏木瞬间闭了嘴。
“送死也得去!”
陆泽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前压抑的雷鸣。
“老子的基业在那边,老子的人在那边!”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枚湿透的银色打火机。
在手里颠了两下,“啪”地一声砸在门框上。
打火机外壳磕出一个凹坑。
“你留下,给白彪打电话,让他带人去堵海堤。”
陆泽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赤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掉链子……”
他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老子回来,活剥了他的皮!”
……
二十分钟后。
省委大院的停机坪上,狂风几乎要将人掀翻。
三架警用直升机在暴风雨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螺旋桨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显得微乎其微。
陆泽没穿雨衣。
那件旧军大衣早就被暴雨浇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赤脚踩在停机坪粗糙的水泥地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出血痕,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前面那架直升机。
舱门打开,一个穿着特警作战服的人影伸出手。
那是祁同伟。
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污,眼珠子通红,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陆老板!上面批准起飞了!”
祁同伟扯着嗓子吼,声音在风雨中支离破碎。
“但气象局说,前方雷暴云团太厚,只能低空飞行。风险极大!”
陆泽一把抓住祁同伟的手,借力跨进机舱。
机舱里没有座位,全是一箱箱堆叠的沙袋和抽水泵零件。
他随便找了个空隙,一屁股坐在一箱沙袋上。
浑身湿透的军大衣在机舱地板上洇出一滩水渍。
“废特么什么话。”
陆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吐出一口带着咸味的唾沫。
“李达康那老小子要是敢死在林州,老子扒了他祖坟!”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用力拉上舱门。
直升机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摇摇晃晃地升空,一头扎进漆黑翻滚的雷暴云团中。
……
林州高新区。
曾经灯火通明的科技园区,现在完全是一片汪洋。
狂风卷起十几米高的海浪,像一头头咆哮的怪兽,一次次狠狠撞击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海堤。
海水顺着缺口倒灌进来。
浑浊的泥水夹杂着树枝、垃圾,甚至还有被冲垮的活动板房残骸,在园区里横冲直撞。
一号厂房的地下室入口处。
几台大功率抽水泵正在疯狂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但抽水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水往里灌的速度。
水位肉眼可见地在往上涨。
李达康戴着那顶标志性的黄色安全帽,帽子早就变了形。
白衬衫上全是黄泥巴,甚至还有几道被钢筋划破的血口子。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粗壮的绳子。
“停泵!把泵停了!”
李达康冲着旁边操控水泵的技术员嘶吼。
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难听。
技术员满脸惊恐,手足无措地站在控制台前。
“李、李省长!不能停啊!”
他指着地下室深处,声音带着哭腔。
“水泵一停,水压瞬间就会把那扇防水门挤爆的!里面的人一样活不成,机器也完了!”
“我特么让你停!”
李达康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技术员。
他粗暴地砸下控制台上那个红色的停止按钮。
“嗡——”
震耳欲聋的抽水声戛然而止。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呼啸和海水涌动的声音。
“哐当!”
地下室深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是防水门在巨大的水压下发生形变的声音。
李达康转过身,看着不断上涨的水面。
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刚才已经接到了陆泽的死命令:先救人。
这违背了他一贯“GDP至上”的原则。
那台光刻机,可是他盼了半辈子的政绩啊!
但他没犹豫。
因为他知道,如果陆泽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那个看似冷血无情的活阎王,底线是老百姓的命。
“王大川!”
李达康冲着水里吼。
“咕噜噜……”
水面上冒起一串水泡。
一个浑身是泥、穿着保安制服的壮汉从水里钻出来。
王大川。
他刚才试图潜入水下,用铁棍去撬那扇卡死的防水门。
“撬不开!”
王大川大口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门轴被变形的钢筋卡死了!水压太大,根本推不动!”
李达康咬着牙,盯着那扇已经微微变形的防水门。
门后,是两个鲜活的生命。
以及汉东未来的科技心脏。
“给老子砸!”
李达康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大号铁锤,高高举起。
“机器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老子拿什么跟陆书记交代?!”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螺旋桨轰鸣声。
一架警用直升机在狂风中像一片树叶般剧烈摇晃着,艰难地悬停在一号厂房上方。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瞬间劈开黑暗,照亮了下方的水域。
机舱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浑身湿透的人影出现在舱门口。
狂风吹得大衣猎猎作响。
陆泽手里拿着个高音喇叭,居高临下地盯着泡在水里的李达康。
他没有任何废话,声音透过喇叭,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冷酷和果断。
“李达康,老子把命带过来了!”
陆泽随手扔掉喇叭,指着下方。
“拿雷管,把那扇破门给老子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