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红木铺就的暖房里毫无预兆地炸开。
细碎的玻璃碴子溅到紫檀木茶几的边缘。
半斤飞天茅台的浓烈酱香味,瞬间盖过屋里那股子名贵的沉香气,刺得人鼻腔发酸。
那几个原本端着茶盏、半眯着眼打量陆泽的燕京老头子,全僵住了。
有人夹着大苏烟的手指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一截灰白的烟灰“吧嗒”掉在纯手工羊毛地毯上,瞬间烫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几秒钟的死寂。
屋里只剩角落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动静。
陆泽掸了掸高定西装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单手插进裤兜,右手掏出那枚银色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一拨。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没带半点多余表情的脸。
苏木站在暖房靠墙的位置,感觉冷汗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白衬衫死死粘在后背上。
他推了下金丝眼镜,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心想这可是燕京啊。
这屋里坐着的,随便挑一个出去跺跺脚,地方上都得震三震。
自家老板这半斤茅台灌下去,掀桌子的架势拉得够足,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咳,那什么……”
陆泽把火机盖子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顺手拉了把厚重的红木椅子,大刀金马地跨坐下去,胳膊肘随意搭在椅背上。
“刚才这手滑,劲儿使大了。各位叔伯别见怪啊。”
他挑起眉毛,语气带上点痞气,“我这人吧,在汉东那个泥坑里滚久了,沾了一身土腥味,毛躁,不懂规矩。”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藏青色夹克的老头眉头皱成川字形。
刚想拍桌子发作。
陆泽没给他出声的机会,嘴角一咧,突然乐出声来。
“你们是真不知道汉东现在那穷酸样儿。老百姓兜里没两个子儿,一个个嗷嗷待哺呢。”
陆泽往后一仰,两条长腿肆意交叠着。
“我算看明白了,当官?当个屁的官。”
“我现在在汉东的身份,其实就是个接了烂尾工程的黑心包工头。”
旁边主座上的赵立春,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
端着紫砂壶的手顿在半空,眼皮直跳。
陆泽撇撇嘴,手指在椅背上敲出散乱的节奏。
“就说我底下那个代省长,李达康知道吧?”
“那老小子,整天戴个破破烂烂的黄颜色安全帽,白衬衫领子黑得能搓出半斤泥来。”
“眼睛熬得跟得了红眼病似的,满眼红血丝。那就是头拉磨的蠢驴啊!”
“每天就知道堵我办公室门口,问我要钱、要项目批条、要GDP指标。”
几个老头子互相交换着眼神,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点。
陆泽越说越来劲,手指在半空中比划。
“前阵子省里开会,那老小子硬生生带着一身水泥灰就往我会议室里闯。”
“我那可是刚换的高定真皮沙发啊!他一屁股坐下去,拍起半尺高的灰!”
“他还咧着大嘴跟我吼,说林州那个新能源厂房的地基还有两公分误差,非得再要拨两个亿重打。”
“我要是不拿大耳刮子抽他,不拿肉骨头吊着,他早撂挑子了。”
“现在好了,每天像个永动机一样在工地上吃灰。连他老婆出狱,他都嫌耽误看规划图纸,愣是没去接!”
“噗嗤——”
不知是谁没憋住,一口茶水全喷在面前的兰花盆栽里。
紧接着,暖房里的气氛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劲。
原本板着脸的几个燕京大员,面面相觑几秒,突然爆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好家伙……你这、你这小兔崽子嘴够毒的啊!”那个银发老头指着陆泽,夹着烟的手指上下直晃,笑得喉咙里直发出呼噜声。
“拿代省长当拉磨的驴?老赵啊老赵,你当年怎么带出这么个混不吝的活宝?”
赵立春跟着干笑两声,赶紧把紫砂壶搁下。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这宝贝秘书,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刚才差点以为要上演火拼惨剧。
气氛一松弛,老头子们看陆泽的眼神全变了。
之前觉得这年轻人狂妄、嚣张、不知死活,敢当面警告他们不许碰汉东。
现在一看,这就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兵痞子。
官场上谁不是打太极、绕弯子、满嘴伟光正?
偏偏这小子,满嘴跑火车,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虚伪面具撕得稀巴烂。
把政治博弈搞成包工地,把封疆大吏当成拉磨的驴。
够黑,但也够直白。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卖惨了啊。”另一个胖老头笑得直拍大腿,肉直哆嗦,“你陆泽要是包工头,那也是全天下最能搂钱的包工头!几千亿的资金流全砸汉东了,你还哭穷?”
“哎哎哎,打住啊,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陆泽耸耸肩,摸了摸鼻尖。
“所以我才说,汉东那块肉骨头,全是我自己拿牙硬生生啃下来的,上面带着我的血印子呢。”
他顿住话头。
眼神瞬间冷厉下来,但脸上还挂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我那帮饿疯了的手下,平时吃糠咽菜,真急眼了是会咬人的。”
“到时候谁要是把手伸进来被咬断了,收不住场,可别怪晚辈没提前打招呼啊。”
笑话是笑话,钉子还是那根钉子。
只是裹了层泥巴,扎得没那么明目张胆,但一样见血。
角落里。
一直没吭声的楚天阔,缓缓放下手里的青瓷茶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记轻微的闷响。
楚天阔穿着件不起眼的灰中山装,眼角全是刀刻般的深重皱纹。
他盯着陆泽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干瘪的嘴角。
那是个不带温度,却透着点古怪赞赏的笑。
“牙口不错。就是吃相稍微难看了点。”楚天阔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的烟嗓味。
陆泽站起身,随意掸掸膝盖上的西装褶皱。
“吃相好填不饱肚子啊,楚伯伯。”他冲着楚天阔咧嘴一笑,“老百姓不管你拿刀还是拿叉,能切下肉片子分给他们就行。”
……
寿宴接近尾声。
四九城的夜风有些刺骨,刮在脸上像带刺的粗砂纸。
院子里,一排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车静静停着。
引擎怠速的低沉轰鸣声在夜色里来回撞击。
司机们戴着白手套,像雕塑一样戳在车门旁。
陆泽裹紧黑色的羊绒大衣,正准备迈步往外走。
苏木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刚才在屋里憋笑憋得胃抽筋,这会儿腿肚子还在打转。
“陆、陆书记,咱们现在直接回宾馆还是……”苏木结巴一下,压低声音请示。
身后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嗒、嗒。”
硬底皮鞋踩在青砖上的动静,不急不缓。
楚天阔没走向他那辆挂着一号牌的红旗车。
他裹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径直走到陆泽身边。
一只粗糙、干燥、骨节粗大的手,突然拍在陆泽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压得人肩膀猛地一沉。
陆泽侧过头。
闻到一股淡淡的高斯巴雪茄味和陈年墨汁混杂的气息。
“小子,装疯卖傻的戏演够了吧?”
楚天阔没看他,视线盯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下巴往右边那幢没开大灯的偏房努了努。
“跟我去趟书房。你那个要把江南和东海也当拉磨驴使唤的馊主意……”
楚天阔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审视的意味。
“到底打算怎么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