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铜木门。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动静。
陆泽跟着迈过高门槛,鼻腔里瞬间灌进一股子老木头朽烂混合着樟脑丸的怪味。
味道呛人。
这书房连个大灯都没开,就书桌上亮着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
光线昏暗,打在四周顶到天花板的紫檀木书架上,像一排排黑压压的棺材板。
楚天阔把厚呢子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从书桌抽屉里摸出半根没抽完的高斯巴雪茄,叼在嘴里。
“嚓。”火柴划亮。
浓烈的烟草味勉强压住了那股樟脑味。
陆泽没客气,自己拽过一把圈椅,大马金刀地跨坐下。
后背刚靠上硬邦邦的木头雕花,他忍不住皱眉,扭了扭腰。
“楚伯伯,您这椅子……也太硌人了。”
陆泽指节敲着扶手,半开玩笑地抱怨。
“外面那么多软包沙发不坐,非把我拎到这小黑屋里受罪。”
楚天阔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眼皮耷拉着。
“软沙发坐久了,骨头就软了。”
老头子声音有点沙哑,喉咙里夹着粘稠的痰音。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往门外方向点了点。
“外面那帮老家伙……咳,算他们命好,早生了几十年。”
“天天在四九城里喝茶、听戏、开会扯皮。真碰到下头报上来的棘手事儿,踢皮球踢得比谁都溜。”
陆泽挑了挑眉,右手下意识往裤兜里摸那枚金属打火机。
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
“您这话说的,晚辈可不敢接啊。”
陆泽咧嘴干笑一声,身子往后仰。
“汉东那烂摊子,要不是几位老爷子闭只眼,我那几千亿资金早被专案组查封个底朝天了。”
楚天阔冷哼一声,粗大的骨节敲在红木桌面上,“咚咚”直响。
“闭眼?那是他们嫌底下的泥水脏了鞋!”
“现在看你把汉东这块烂肉盘活了,弄出个什么光刻机突破、新能源圈地,一个个眼珠子都泛绿光。”
楚天阔把半截雪茄重重摁在铜烟灰缸里。
火星子溅出两点,落在旁边发黄的宣纸上,烧出微小的焦痕。
“小陆,你那个准备搞跨省经济走廊的折子,我看了。”
楚天阔抬起头,浑浊的瞳孔里透着刀锋般的锐光。
死死盯着陆泽。
“用技术壁垒卡死江南和东海的脖子,逼着人家省里把人事审批权和财权全交出来。”
老头子突然咧开干瘪的嘴唇。
“够毒。也够野路子。”
陆泽感觉后背那层在暖房里闷出的细汗还没干透,被书房里的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直往骨缝里钻。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脸上还得死死端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痞笑。
“那啥……瞎琢磨的。这不是……汉东穷怕了嘛。”
陆泽摸了摸鼻尖,“搞科研烧钱呐,我就寻思着,去隔壁两个富裕省份化点缘。”
“化缘?”
楚天阔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桌上,身子前倾压过来。
“你小子少跟我打马虎眼!你那叫吞并!叫割据!”
这话太重,像个铁锤砸在青砖地上。
陆泽指尖一顿,打火机在兜里发出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吭声,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睛微微眯起,像头护食的狼崽子。
随时准备翻脸。
楚天阔看着他的紧绷反应,脸颊的肌肉反而松弛下来。
“行了,别绷着了。”
老头子长出一口气,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扯出一个黄牛皮档案袋。
“啪”地一声甩在陆泽面前。
“你这个割据方案,中枢几个老头子关起门来,吵了整整三天。差点把水杯砸对方脸上。”
陆泽低头扫了一眼那档案袋。
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红印。
他没伸手去拿,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心里那种被人当枪使的预感直往天灵盖上顶。
“吵出个什么结果?”
陆泽声音沉了点,没了刚才的轻佻。
“齐老拍了板。”
楚天阔绕过书桌,走到陆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地方上的盘子太小,已经装不下你这头贪狼了。”
“汉东那个模式,靠资本碾压权力的玩法,不能只窝在一个省里小打小闹。得有人去撬动全国的死水。”
楚天阔伸出干瘦的手,用力捏住陆泽的肩膀。
指甲隔着西装面料,快陷进陆泽的肉里。
“小陆,燕京这潭水太死、太浑。”
“龙国现在四面漏风,海外那帮洋人天天想着掐我们的脖子。我们需要你这样不按常理出牌、手段够狠的人才。”
楚天阔顿了顿,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准备准备吧。把你汉东那些白手套、疯狗、烂账全交接清楚。”
“下个月,破格提拔。直接进京。”
“来接班。”
书房里瞬间死寂。
只有墙角一台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机械齿轮摩擦的声音在空气里无限放大。
陆泽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进京?
接班?
他今年才三十出头!
直接跨过省部级的门槛,一步踏进那个最核心的决策圈子?
这他妈哪是天上掉馅饼,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山口上烤!
燕京这帮老狐狸自己搞不定全国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干脆把他这个“活阎王”拽进绞肉机里,让他去当那把杀人的刀?
陆泽觉得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干巴巴的。
他下意识地摸向大衣左侧的口袋,想掏盒烟出来压压惊。
手摸进兜底。
空的。
操,今天这破寿宴场合,苏木那小子死活不让他带烟,说怕鼓囊囊的不好看。
烦躁感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狂窜上来。
“啧。”
陆泽咂了下嘴,眉头不受控制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楚天阔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扯起一边嘴角冷笑。
“楚老,您别拿我这乡下包工头开涮了。”
陆泽把手里的银色打火机掏出来,“咔哒”一声弹开盖子。
幽蓝色的火苗瞬间蹿高,映着他那双透着戾气的眼睛。
“我这人脾气臭,吃饭砸锅的事儿随时干得出来。进京?”
他盯着那火苗,声音冷得掉渣。
“您就不怕我去了……没顺着你们的意当刀子,反而一把火,把你们这百年老屋连着桌子一块儿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