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书房里跳动了两下。
陆泽大拇指一松,“啪”地一声脆响,金属盖子重重合上。
那一小团充满危险意味的光源瞬间掐灭。
书房里重新被绿玻璃台灯的阴影笼罩。
楚天阔捏着雪茄的手指僵在半空,眼角那几道深深的褶子不受控制地抽动。
这小子刚才说什么?烧了这百年老屋?
陆泽根本没给这位中枢大佬发作的机会。
他原本挺直的后背猛地往下一垮。
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毫无形象地瘫在那把雕花太师椅里。
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往前一伸,皮鞋尖直接抵住了楚天阔那张紫檀木书桌的边缘。
“别介啊,楚伯伯。”
陆泽仰着脖子,视线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石膏线,扯着嗓子拉长了调门。
他一边说,一边拿打火机在手里来回抛着玩。
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翻出银白色的残影。
楚天阔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还由得你挑挑拣拣!”
老头子把剩下的雪茄头扔进铜烟灰缸,转身走到靠墙的一个高脚茶水几旁。
那里搁着套老式的紫砂茶具,底下还点着酒精炉,水正咕嘟嘟冒泡。
陆泽换了个姿势,胳膊肘架在扶手上,指着门外。
“菜市场都比你们这儿痛快!买棵葱人家还送头蒜呢。”
他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楚天阔拎起那个滚烫的紫砂壶,刚准备往公道杯里倒水,动作顿住了。
没回头。
但竖起的耳朵明显在听。
“就说上次,发改委那个什么能源补贴文件。”
陆泽掰着手指头,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就为了‘原则上同意’还是‘基本同意’这几个破字眼,一帮快退休的老头子,坐在会议室里抠了整整三个下午!”
“茶水喝了十几壶,尿遁去洗手间的次数比说话还多。最后弄出来个啥?”
他嗤笑一声,身子往前一倾,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呲啦”声。
“一个几千万的项目批款,还得跑七八个部门,盖特么十几个鲜红的公章!”
“等那张纸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透了。底下等钱下锅的企业早就死绝了!”
陆泽拍了拍大腿,摇头晃脑。
“我去干嘛啊?跟着你们天天练太极推手?还是学怎么在会上打呼噜不被发现?”
楚天阔后背僵着,手里的紫砂壶倾斜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滚水顺着壶嘴流出来,砸在茶盘上,溅起一小团白雾。
“汉东多好啊。”
陆泽提到自己的地盘,眼睛里立刻闪出那种饿狼看见肉的凶光。
“我在那边,那就是一言堂的土匪,说一不二的活阎王。”
“我看中哪块地,上午画个圈,下午李达康就能带着挖掘机进场把土推平。”
“谁敢挡路要好处?白彪带着人晚上去敲门,第二天那孙子就能主动把贪的钱连本带利吐在纪委门口。”
陆泽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喉结滚动。
“搞科研,弄光刻机,那是拿钱往无底洞里砸。需要的就是独断专行,不计后果!”
你们那些条条框框绑死。今天这个元老递个话,明天那个家族塞个人。
他冷哼一声,手里的打火机“当”地一下砸在旁边的茶几上。
“我弄出来的那些千亿资产,还不够你们这帮人分赃的!”
书房里那股樟脑球的味道似乎被陆泽这番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空气变得稀薄。
角落里那台老式座钟的“滴答”声,这会儿听起来像催命的鼓点。
楚天阔转过身。
满是老年斑的脸庞在热气蒸腾中显得有些扭曲。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紫砂壶,茶嘴还在往下滴水。
“你……”
老头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陆泽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股让人牙痒痒的散漫。
“所以啊,这接班的通天大道,您还是留给别人去挤吧。”
“汉东我还没折腾够呢,李达康那头驴还没累死,祁同伟那条狗还没咬够人。”
陆泽抬起头,眼神锋利得像刚开了刃的军刺。
“更别说,林州那台深紫外光刻机,下个月就要点火试运行了。”
“那是我亲手孵出来的金疙瘩。图纸是我弄来的,钱是我抢来的。”
“这玩意儿没彻底落地生根、没把海外那帮洋鬼子的脸打肿之前,天王老子拿八抬大轿来请,我也不挪窝!”
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哗啦啦——”
滚烫的茶水没有倒进杯子里,而是顺着茶盘边缘,直接流到了楚天阔的手背上。
冒着白气的开水烫红了那层松弛的老皮。
可楚天阔像失去了痛觉一样。
端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眼珠子瞪得死大,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见过削尖脑袋想往上爬的,见过为了一个虚职给人下跪磕头的。
就没见过把中枢核心位置当成破抹布一样,嫌弃得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疯子!
茶水终于滴干了。
楚天阔猛地回过神,“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手腕一抖。
紫砂壶重重砸在茶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泽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子,拍掉袖口蹭上的一点香灰。
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小子站住!”
楚天阔顾不上擦手背上的水渍,往前赶了两步,声音因为震惊直接劈了叉。
“你真当这国家大事是过家家?中枢定下来的局,你说不玩就不玩了?!”
陆泽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外头冷冽的夜风瞬间卷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呼啦作响。
他半转过头,侧脸隐在门廊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痞里痞气的弧度。
“局是你们定的,但骰子现在捏在我手里啊,楚伯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欠揍的挑衅。
“要不您受累,明天开会的时候跟那帮老头子商量商量,看看谁敢去汉东强按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