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往里灌。
楚天阔手背上那一小片烫红的皮肉,被冷风一激,针扎似的疼。
他站在原地,盯着陆泽消失的走廊尽头,足足愣了半分钟。
老式座钟“滴答”响着。
楚天阔猛地咬紧后槽牙,转身大步迈出门槛,皮鞋在青砖上踩出沉重的回音。
暖房里。
刚才那半斤茅台酒的酱香味还没散干净,混着顶级檀香,闻着让人脑袋发晕。
人走得差不多了。
就剩赵立春,还有那个满头银发的钱老,正凑在紫檀木茶几前头下残局。
楚天阔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去。
没废话。
他拉开一张黄花梨靠背椅,一屁股砸下去,抓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大口。
“老楚,你这什么表情?”
钱老手里捏着个白子,悬在棋盘半空,斜着眼睛瞅他。
“见鬼了?还是那个混小子在书房里又放什么厥词了?”
楚天阔把青瓷茶杯往桌上一掼。
“当啷”一声,几滴残茶溅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他拒了。”
楚天阔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桌面,“齐老点头给的那个位置,他不要。”
“啪嗒。”
钱老指尖一哆嗦,白玉棋子直接砸在木头棋盘上,咕噜噜滚进了桌缝里。
他老眼瞪得浑圆,眼皮子直抽筋。
“你、你说啥?”
钱老以为自己耳朵塞了驴毛,上半身往前猛探,差点把棋盘掀了。
“拒了?去中枢接班的位子,他拒了?!”
楚天阔没吭声,只是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软中华,手抖了两下才点着火。
“疯了……这小王八蛋绝逼是脑子进水了!”
钱老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茶盏直晃。
“那是多少人熬白了头发、把膝盖跪碎了都摸不到的门槛!他当这是什么?街边的烂白菜?!”
钱老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带着风箱声,手指哆嗦着指着大门的方向。
“不知好歹!狂妄!他真以为在汉东弄出点动静,就能上天了?没人给他撑腰,他那几千亿资金早晚让人吞了!”
赵立春一直没动静。
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捧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正慢吞吞地吹着里头的枸杞叶子。
听着钱老跳脚骂娘,赵立春突然闷声乐了。
笑声越来越大,肩膀跟着一抽一抽的。
“老赵!你还有脸笑?”
钱老扭头怒视他,唾沫星子乱飞。
“瞧瞧你带出来的好徒弟!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齐老定的盘子都敢掀!”
“老钱呐,你这棋下了一辈子,还是只能看眼前这三寸地。”
赵立春拧上保温杯盖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某种令人胆寒的精光,像老狐狸闻到了血腥味。
“你们用燕京的官场思维去套陆泽,套得住吗?”
楚天阔吐出一口青烟,视线透过烟雾盯住赵立春。
“老赵,你这话里有话。他图什么?真就为了在乡下当个包工头?”
赵立春把保温杯搁在桌上。
双手交叠搭在微微凸起的肚皮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小子不是没野心。他的野心,大到能把你们这些老家伙全吞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赵立春顿了顿,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点古怪的自豪。
“来燕京干嘛?给你们端茶倒水?天天在会议室里为了一句话怎么写,抠上半个月字眼?”
“他在汉东,那是土皇帝!几千亿的资金流,全捏在他那白手套冯若雪手里。”
“林州那个光刻机厂房马上点火了,他手里还攥着新能源圈地的大网。”
赵立春竖起一根干枯的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他要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头衔。他要的是,把汉东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有钱,有技术,有枪杆子。”
“等光刻机彻底搞成那天,别说咱们,就是洋人也得看他的脸色吃饭!”
赵立春猛地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这是嫌咱们燕京这把刀太钝,他要自己当造刀的铁匠!”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老张着嘴,半天没吸进一口气。
楚天阔指间的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火星子烫了手,他才猛地惊醒,把烟头甩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
万米高空之上。
一架纯白色的私人湾流G650客机,正穿破厚重的黑云,朝着汉东省的方向平稳飞行。
机舱内。
劳斯莱斯同款的星空顶散发着冷调的微光。
引擎发出规律且催眠的低频嗡鸣声。
陆泽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航空座椅里。
外套早扔在了旁边。
衬衫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露出锁骨。
他闭着眼,右手习惯性地把玩着那枚银色打火机。
金属外壳在他指尖来回翻转,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苏木坐在斜对面的单人座上。
手里端着杯加了双份浓缩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吧嗒吧嗒往裤腿上滴。
他推了下金丝眼镜,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老、老板……咱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真没问题?”
苏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压不住的心虚。
“那可是楚天阔啊……您当面撅了他的面子,这要是以后在中枢给咱们穿小鞋……”
陆泽没睁眼。
大拇指在火机砂轮上轻轻蹭了一下。
“穿小鞋?他光脚都追不上我。”
陆泽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带着浓浓的鄙夷。
“那帮老头子现在巴不得把我供起来。光刻机一天不出货,他们就一天睡不踏实。”
“只要我能搞来GDP,能把洋人的脖子掐住,我在汉东就是把天王老子祖坟刨了,他们也得递铁锹。”
苏木看着陆泽那副满不在乎的流氓样,默默把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自家老板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那些大员脸上了。
机舱内的气流平稳。
空调冷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点干燥的凉意。
陆泽动了动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行了,别搁这儿瞎操心燕京的事。汉东家里那个烂摊子李达康盯紧没?别特么趁我不在,又给我瞎搞什么面子工程。”
苏木赶紧把手里的冰美式放下,抽出西装内兜里的加密平板。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脸色突然变了变。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李省长那边倒是在工地上老实呆着,带着安全帽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呢。”
苏木抬起头,眼神闪躲,不敢看陆泽的脸。
“但……那个,刚才冯总身边的助理,拿卫星电话紧急联系了我。”
陆泽终于睁开眼。
黑漆漆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冯若雪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腾飞集团的账目对不上了?”
“不是账的事儿……”
苏木结巴了一下,伸手扯了扯领带,感觉机舱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十度。
“是……是吴大小姐。”
苏木深吸一口气,索性闭上眼一口气秃噜出来。
“吴心仪半个小时前带人空降汉东,直接冲进了腾飞集团总部大楼。现在……现在她和冯总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把门反锁了。”
“外头人听见……里面砸了两个明代的青花瓷瓶,还……还动了剪刀。”
陆泽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下掉在真皮座椅上。
他猛地坐直身子。
眉头瞬间拧成了两把刀。
“你说什么?”
陆泽咬着牙根,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那疯婆娘跑去汉东干嘛?她拿剪刀绞谁了?”